从峡州到益州,钱七七在教化燎原火狼钱一一。
说是教化,倒不如说是照搬了刘郎的至理名言。
“一一,来个桃花含笑。”马车上,钱七七将燎原火狼搁置在软塌,眨巴眨巴灵动的狐狸眼,桃花含笑。
燎原火狼听后,无奈地露出满口狼牙。
结果,钱七七抬手一个爆栗。
“一一,来个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钱七七握着燎原火狼的小爪子,酝酿一番情绪,眼泪打转。
燎原火狼心疼,从包袱里叼了小鱼干给钱七七。
钱七七每次砸吧小鱼干,双眸就闪烁灿灿金光。
“笨一一,七七不是真的伤心。”钱七七说着说着,将燎原火狼抱在怀里,眼泪忽然噼里啪啦地掉落。
呜呜,七七舍不得爹亲。
虽然爹亲不是七七的爹亲,而是四九的爹亲,但是爹亲除了舍不得他的心头血桃夭之外,对七七几乎百依百顺。
呜呜,七七舍不得四九。
虽然四九霸占了七七的爹亲,哦不本来就是四九的爹亲。但是七七不怪四九,只有四九肯陪着七七爬树掏鸟蛋。
钱七七此行,便是同孙管家和七重楼告别。
钱七七连告别画面都脑补好了。
与孙管家告别,她会来个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多谢孙管家这些年来的谆谆教诲,钱七七铭记在心。末了,再来一句迟到的爹亲,惹得孙管家泪流满面。
与七重楼告别,其实是与刘郎、江梅告别,自然要桃花含笑。
抚过刘郎的嘴唇,让他莫忘了以身相许的承诺。挑起江梅的下巴,叮嘱他要为了钱七七守身如玉。
嗷嗷,钱七七恨不得立马上演告别。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马车驶过益州城郊的玄都观,钱七七经不住燎原火狼的上蹿下跳,便打起帘子,恰巧瞧见了刘郎。
刘郎有个怪癖好,每年白露时节,便会在玄都观种植一棵桃树。
其实,钱财神也有个怪癖好,每年白露时节,就会离奇失踪。
因此,钱七七故意选择白露时节回家一趟。
玄都观,百亩庭院,千树万树的枯败,褪去浓妆的刘郎,美如冠玉,蹲下身子,徒手剥去青苔,恰似一道美丽的风景。
“刘郎君,七七回来了。”钱七七桃花含笑。
“钱小姐,可有来自西戎的醉春风?”刘郎笑道。
语罢,钱七七垮了小脸。原来,在刘郎心中,钱七七还比不上一盒胭脂,难怪刘郎从来只称呼她为钱小姐。
尔后,钱七七不服输,开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模式。
“钱小姐,我要走了。”刘郎笑道。
钱七七听后,瞪大了灵动的狐狸眼,一时间不知所措,尔后恍然大悟,急忙地爬树,折下桃枝,再双手奉上。
刘郎也讲过睡前故事。
曾经,玄都观,只有一株桃树。红衣少女,艳艳骑装,折了桃枝,扔给小道士,告知小道士,待到桃花朵朵开,她就回来了。
钱七七问过刘郎然后呢,刘郎说没有然后了。
“种桃道士,你是种桃道士。”春衫公子轻声道。
传闻,二十年前大楚与西戎的恶战,若不是种桃道士巧施反间计,令西戎临阵换将,大楚恐怕分崩离析。
但是,大楚险胜之后,种桃道士竟然提出和亲。
所谓的和亲,乃当年楚高祖讨伐西戎差点被俘虏而提出的政策。
当时,国人愤怒,个个骂种桃道士卖国贼,全然忘记了种桃道士的反间计,唯独春衫公子最厌恶的爹亲赞赏,生子当如种桃道士。
春衫公子努力拉回翩飞的思绪,但见刘郎回眸一笑,刹那间,仿佛那桃花朵朵开的春季,春风微醺,沉醉其中,不得不再次失神。
可惜,回神之后,刘郎早已不见踪迹。
“刘郎君,大概是去西戎买醉春风了。”钱七七自我安慰道。
“钱小姐,种桃道士教了你什么?”春衫公子若有所思,问道。
钱七七听后,顿时振作精神,先来一段桃花含笑,再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收尾。
燎原火狼也跟着露出满口狼牙,然后跳上马车,叼出小鱼干。
春衫公子抚了抚额头,很后悔询问这个傻问题。
城东钱府,花开富贵月华蜀锦铺就了十里,捻金流云大红纱灯挂起数百只,似乎处处洋溢着钱七七百思不得其解的喜悦。
钱七七脚步轻轻,改走后门。
敲三声,学鸡叫,便是她与孙管家的暗号。
那燎原火狼不知是暗号,见样学样,伸出爪子刮了后门三道痕迹,然后捏着嗓子,发出细细的狼嚎,逗乐了钱七七。
“七七,你回来了。”孙管家打开后门,笑道。
大概是存着告别的心思,钱七七打量了一番孙管家。
钱七七是狐狸眼,孙管家是柳叶眼。钱七七是小圆脸,孙管家是方形脸。钱七七是薄唇,孙管家是厚唇。
钱七七越看越觉得不像呀。
但是,钱七七转念一想,钱财神是绿豆眼,三角脸,厚唇呀。
估计是上天嫌弃孙管家和钱财神长得不好看,便让钱七七长成两不像,结果出落成明艳天下。
“孙叔叔,你抢了七七的台词。”钱七七抿着嘴唇,道。
与刘郎的告别,钱七七用完了桃花含笑不说,一不小心提前使出了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现在正纳闷着如何跟孙管家告别呢。
“那孙叔叔等着七七再来一遍。”孙管家笑道。
尔后,孙管家双手环臂,瞟了眼春衫公子和燎原火狼,当真等着钱七七再来一遍,纹丝不动,沉默无语。
钱七七思索许久,决定喊句爹亲,拔腿就跑吧。
可是,话到嘴边,却蓦然倒不出来了。
“孙叔叔,七七和一一,要跟着夫子从此四海为家,你多加保重。你在七七心目中,永远是爹亲。”钱七七垂下眼睑,低声道。
爹亲?躲在后门的钱财神,猛然推开门,大怒。
然而,钱财神看见钱七七的瞬间,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七七,你爹亲需要安慰。”见怪不怪的孙管家,揉了揉额头,轻声叹道,尔后推了推钱七七。
钱财神吃孙管家的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初,他舍不得坑小心肝当混世魔王,便让孙管家去坑。
结果,小心肝偷学了香满居士的泡花茶,虽然泡出的天香味道还不如顾知州家中的峨眉毛峰,但是第一杯天香竟然泡给孙管家。
钱财神当即嚎啕大哭,非要钱七七卯足了劲儿哄着。
可怜的钱七七,泡了三个月的天香,发誓再也不泡天香了。
“钱老爷,安慰之事,交给四九做更合适。七七不过是孙叔叔与娘亲的私生女。”钱七七轻咳几声,眼泪打转。
最终,她还是用上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小姐,四九不是钱老爷的私生女,你也不是孙管家的私生女,画船上那场追杀,一半是真,一半是假。”钱四九喊道。
伴随钱四九的解释,又是钱财神音阶更高的哭泣。
他的小心肝,不仅怀疑他戴了绿帽子,还怀疑他买通杀手。买通杀手的,明明是孙管家呀。
这回,钱七七迷惑了。
钱七七一迷惑,便蹲在地上,假装深沉。燎原火狼见样学样,也蹲在地上,皱皱眉头。
“钱老爷,孙管家,如果春衫没猜错的话,你们担忧钱小姐顶着丹凤命格,一生过于顺遂,经不起大灾大难,便折腾些假杀手出来,未意料到这画船之上居然来了真杀手。也幸好有假杀手,四九姑娘急中生智,亮出买家身份,才令真杀手对付假杀手,歪打正着地帮助钱小姐逃过劫难。”春衫公子笑意融融。
贾田告知春衫公子,许相士推算出钱七七命中注定有三劫。
第一劫便发生在九岁,幸好教他遇上了。
“春衫公子。”孙管家握拳,行了江湖之礼,笑容甚是温和,眸子里的精光似乎不掺杂半点打探的意思。
其实,早在钱七七提出聘请春衫公子为夫子,孙管家就动用了上京里的七珍轩的力量,将春衫公子打探清楚。
春衫公子的确是个孤儿。
但是,当年许相士那句“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而春衫公子恰好叫作春衫,孙管家可不认为是巧合。
不过,聘请春衫公子为夫子后,就在眼皮底下。
孙管家不担忧,钱财神就更加放心。
“爹亲,爹亲,这是七七以后的夫子了。”钱七七清楚了始末,连忙转移话题,拽着钱财神的手臂,指向春衫公子。
这次是认错了爹亲,可大可小,钱七七不想再泡三个月的天香。
可惜,钱七七忘记了,自家的爹亲,小气不说,还爱吃醋和记仇。
钱财神已经将钱七七认错爹亲的大仇牢记在心,然后转移到孙管家身上,以致于未来的三年,钱七七只有过年才见到孙管家。
钱财神一句混世魔王怎么会生出丹凤命格,就坑得孙管家不辞辛苦地东奔西跑,打理钱财神的生意,给钱财神腾出时间,培养与钱七七的父女之情,当然这已经是后话。
“小心肝,爹亲买了一麻袋的肥嫩鳜鱼。”钱财神讨好道。
钱财神看见春衫公子的第一眼,就产生了深深的危机感。
祸水呀,长得这么祸水的一张脸,就别出来祸害他的小心肝呀。尤其是那笑意融融,笑得都能掐出春风,更不能出来醉倒纯良百姓。
“夫子,我们一起做桃花鱼给爹亲吃,好不好?”钱七七笑道。
春衫公子点点头,尔后任由钱七七牵着他的手,进入家门。
钱财神原本还沉浸在小心肝要给他做桃花鱼的狂喜之中,然后猛然打了激灵,什么叫一起做桃花鱼呀,瞬间欲哭无泪呀。
今日,白露时节,他本该拜祭那个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她。
出门前,种桃道士拜访,留下一句“近些年不种桃花”就离开了。
既然种桃道士不种桃花了,他也就省去拜祭了,将那份足以酿成一壶桃花酿的思念,彻底埋藏在心底。
可是,他现在明白,种桃道士不种桃花,是一个暗示。
种桃道士不教他的小心肝,他的小心肝要被春衫公子拐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