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自食其力

四九出事的地方,位于荆湖北路峡州。

峡州地形复杂,人烟稀少,东平原西山地中丘陵,教心急如焚的钱七七攥着地图,多番撞上死路。

可是,春衫公子紧跟其后,沉默不语。

结果,一天下来,别说七镖局的分号的影子,就连农家也没有瞧见,只能将就在林子里休息。

春衫公子生了火,抬脚离开,又回头看了看,依旧不给好脸色的钱七七,便按捺住心底的话。

春衫公子想说什么呢?

春衫公子想说,去附近打只野鸡,采点野果,填一填肚子,钱小姐若有事,大声喊叫即可。

“慢着,别走。”钱七七唤道,尔后从桃花囊掏出几枚金瓜子,轻咳几声,摆足了大小姐的气势,继续道:“烦请春衫夫子,取些温泉,添上桃花瓣子,泡一泡脚,然后捉几条肥嫩鳜鱼,去内脏洗净做成桃花鱼,要是能寻得两三个黄皮柑子,解解油腻就最好不过了。”

“钱小姐,既然你尊称我一声夫子,不妨在这荒郊野岭开始第一堂课,叫自食其力。往回走十里路,有溪水可以洗足,鳜鱼没有,小虾有几只。再沿着溪水上流走两三里,柑子没有,橘子还是青皮的。”春衫公子双手环臂,眸光里本就不多的融融春意,瞬间转为料峭春寒。

钱七七以为春衫公子是嫌弃钱少,犹豫片刻,咬咬牙,扯掉桃花囊,倒出所有的金瓜子,全部塞给春衫公子,还不忘扬起高昂的脑袋。

春衫公子望着她那小斗鸡的模样,忍着笑容,径直离开。

“哼,本小姐就是不自食其力。”钱七七撅起小嘴,恼道。

到底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娃,钱七七左等右等,伸长了细白的脖颈,也不见春衫公子那绝美的容颜,平日里调戏小倌倌的老虎胆,瞬间化为怕黑的老鼠胆。

尤其是在听得一声狼嚎之后,钱七七猛然哇哇大哭。

此刻的钱七七,早已抛弃对钱四九的担忧,化为深深的恐惧。

大概是上天觉得钱七七那小身板抖成筛子的恐惧并不足够,竟然派了十几只闪烁着绿莹莹的光芒的野狼,缓缓踱步在钱七七的跟前。

“我的肉不好吃,春衫夫子的肉香喷喷。”钱七七吓得不敢哭泣。

那一手提着肥嫩鳜鱼,一手提着黄皮柑子的春衫夫子,隐藏在灌木丛中,闻言不禁发出轻笑。

钱七七说得没错,春衫夫子的肉香喷喷。

淡雅的桂香,飘入钱七七的鼻子,令钱七七顿时不害怕了。

那除了出卖好皮囊便一无是处的春衫夫子,故意袖手旁观,必定是等着她害怕得尿裤子的丑相,她自然不会如他所愿。

于是,哧溜一声,钱七七果断爬树上。

钱七七运气不错,这棵树居然是野梨树。

她坐在枝桠上,晃动着小短腿,摘了几颗野梨,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便啃起来,味道涩涩,却不妨碍生津解渴。

吃完野梨,她轻吐梨核,随着那双灵动的狐狸眼流转出艳艳精光,梨核便零零落落地掉入春衫夫子附近的灌木丛。

“糟糕。”春衫夫子摇摇头,轻叹道。

话音刚落,十几只野狼便转向了春衫夫子,确切来说,是十分热情地盯着春衫夫子手中提的肥嫩鳜鱼。

春衫夫子只能扔了肥嫩鳜鱼和黄皮柑子,抽出系在腰间的春水剑,行云流水般的挥舞便是狼尸满地。

这是钱七七第一次看到大面积的血腥,直接怔愣住。

当春衫夫子施展轻功抱钱七七下来时,她依旧失神。

啪地一声,继钱四九失踪之后,春衫公子又挨了钱七七一巴掌,紧接着面对的是钱七七歇斯底里的哭泣。

春衫公子扫过钱七七眼底的厌恶,拂袖而去。

这样任性骄纵又过分善良的千金小姐,怎么会是丹凤命格。

可是,当春衫公子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停止呜咽的钱七七时,突然停下脚步,双手环臂,细**量。

原来,钱七七发现了一头浑身皮毛火红色的小狼。

“我叫钱七七,你叫钱一一,好不好?”钱七七桃花含笑。

那小狼,一丁点也不怕生,钻入钱七七的怀抱,嗷嗷地叫着,似乎在回应钱七七,对于这个名字十分满意。

钱七七哪里知道,她的钱一一乃燎原火狼。

玲珑冰玉可冰封心脉,燎原火狼则通透人性。

“一一,告诉你一个秘密,四九或许是爹亲的私生女,而七七也许是孙叔叔的私生女。”钱七七抚摸着燎原火狼的额头,轻声道。

钱七七何出此言呢?

因为就在钱七七目睹春衫公子持剑杀狼之际,突然灵光乍现,琢磨起画船上那些穿夜行衣的死士,想追杀她的话,必须经过站在船头吹江风的钱四九。

可是,鼻子异常灵光的钱七七,从未嗅到血腥之味。

那么也就是说,钱四九必定安然无恙。

于是,钱七七脑补了,钱财神知晓她乃孙管家与钱夫人的私生女后、气得花上一麻袋的金子来买通杀手的画面。

至于钱四九为什么是钱财神的私生女。

因为钱四九学习了钱财神自创的七昭拳。

钱财神若是知道,他的心头肉加上小心肝,一次又一次地怀疑他戴了绿帽子,必然后悔当初讲述了关于各类私生子女的睡前故事。

其实,钱七七有一点猜得没错,钱四九的确安全。

钱财神嘛,一句混世魔王怎么会生出丹凤命格,就坑得孙管家绞尽脑汁,想出画船追杀的馊主意,假装钱七七命途多舛。

春衫公子也是离开渡口的瞬间才恍然大悟,一时哭笑不得。

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当爹当娘的钱财神真是操碎了闲心。

“一一,天大地大,以后你和七七,四海为家。”钱七七将燎原火狼钱一一抱到小溪旁时,笑嘻嘻。

尔后,钱七七将裙子扎到腰间,脱了鞋子,露出两条白嫩嫩的小短腿,开始平生第一次的捉虾计划。

可惜,脚趾头被石子割伤,疼得眼泪打转,也没捉到调皮的小虾。

这眼泪打转,也是第二重楼的刘郎所教。

刘郎认为,如果是哭给别人看的,就要讲究技巧。

眼泪打转,却倔强得不肯掉落,乃第一个境界,俗称“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眼泪一颗颗地掉落,比珍珠还珍贵,乃第二个境界,俗称“我有双泪珠,知君穿不得”。眼泪哭出花朵的凄美感,便是第三个境界,俗称“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钱七七学了六年,仍然只会“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不过,钱七七每次哭给钱财神和孙管家看,都能心想事成。

钱七七错误地认为,那位隐藏在灌木丛中却故意没有掩盖淡雅桂香的春衫公子,也会动容她的哭功。

可怜,钱七七哭得双眼红肿,也没有博得春衫公子的动容。

“对不起,春衫夫子。”钱七七捂着瘪瘪的肚子,嚎啕大哭。

钱七七想呀,若是自己无缘无故挨了两巴掌,还不赶紧跑到爹亲和孙叔叔撒娇,敲诈一笔,然后再找罪魁祸首算账。

啊呜,钱财神不是七七的爹亲……

“钱小姐,道歉无用。”春衫公子现身,笑意融融。

道歉无用,不只春衫公子说过,孙管家也谆谆教诲过。凡事总有一个价位,道歉亦如此。

可是,春衫公子不爱金子,钱七七犯愁了。

钱七七一犯愁,就会伸出小手,捂住额头。结果,那双灵动的狐狸眼流转出的艳艳精光,就停留在手腕上的玲珑冰玉。

犹豫许久,钱七七咬咬牙,还是扯下玲珑冰玉,递给春衫公子。

这时,燎原火狼钱一一突然狂性大发,扑向春衫公子。

玉在人在,玉亡人亡。

燎原火狼钱一一认定了钱七七为主子,自然要替主子夺回玲珑冰玉,顺便教训一下这个卖弄美色的春衫公子。

然而,钱七七不知呀,急得直跺脚,最后想出了英雄救美的损招。

“春衫夫子,看在七七英雄救美的份上,不如教七七自食其力吧。”钱七七挡在春衫公子的面前,桃花含笑,眸光璀璨。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怎么不是以身相许。”春衫公子恍惚之间,喃喃道。

“七七已经答应了刘郎君的以身相许。春衫夫子如此绝色,七七不敢委屈你做小。”钱七七重新戴回玲珑冰玉,表示为难。

语罢,春衫公子抚了抚额头,回过神来,不禁失笑。

若不是及时回过神来,他就差点脱口而出,刘郎君是谁了。

于是,春衫公子教钱七七用弹弓打野鸡。

首先,随意捡起石头在平坦空地挖一个小洞。然后,取来松散的沙子,轻轻地填了小洞。接着,拾掇野草种子,覆盖在沙子之上。最后,吸引野鸡过来,弹弓出击。

野鸡的脚被击中后,便会深陷小洞之中。

为了防止野鸡逃跑,脱了外袍兜上去,断绝了野鸡的求生欲望。

钱七七第一次打野鸡,兴奋不已,连忙小跑过去,伸出小手戳戳野鸡,又假装害怕缩回去,见野鸡瞪过来,也瞪大了灵动的狐狸眼,逗乐了燎原火狼钱一一。

“七七,杀掉这只野鸡。”春衫公子递给钱七七春水剑。

钱七七握着春水剑,小手颤了颤,内心做了好一番挣扎。

所谓的挣扎,其实是钱七七的歪理。

刘郎烧得一手好菜,而钱七七爱吃桃花鱼。刘郎曾经牵着钱七七去过集市买肥嫩鳜鱼。那卖鱼的大婶,挑出一条鱼往地上砸,待砸得半死不活之后,才取来菜刀子,直接剖开鱼肚子,掏出内脏。

钱七七觉得血腥,直接哭出来。

刘郎当时告诉钱七七,如果卖鱼的大婶不杀鱼,她就赚不到养活自己的钱,而七七也吃不到桃花鱼。钱七七听后,似懂非懂。

如果钱七七不杀野鸡,钱七七和钱一一就必须饿肚子。

所有的善良,在生存面前,毫无意义。

“夫子,你杀狼,没有错。”钱七七握着春水剑,割断野鸡的脖颈,任由溅起的鸡血弄脏了小脸蛋。

春衫公子也不过是十六岁年华,若有所思,伸出手指,轻轻拭去钱七七小脸蛋上的鸡血,眸光灼热。

那时,他还不明白,少女有情窦初开,少年也有春心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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