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衫公子

春衫堂,位于江南西路吴州孤城。

短短数年,便跻身于江湖中的前列,与淮南东路阳城的少隐堂、河北西路邢州的紫陌堂,逐渐有齐名的趋势。

楚文帝对于江湖的态度颇宽容,只要不干涉朝政,任其自生自灭。

可惜,楚文帝忘了,当年若不是得了江湖助力,又如何坐上龙椅。

云桥旁,梦水边,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只差一壶薄酒,打马冶游,泪湿春衫,便是春衫堂。

“小姐,离家出走不好。”钱四九第七七四十九遍唠叨道。

“四九,叫公子。”钱七七够不着钱四九的脑袋,只能拍拍肩膀。

一袭朱红色金线桃花纹袖袍,将九岁的钱七七扮成,明艳如桃夭的小郎君,教过路的大户人家生出强抢回家当骑奴的冲动。

时任枢密使的颜老将军,年轻时生得唇红齿白,便是骑奴出身。

“公子,江湖危险,不如及早归家。”钱四九轻声道。

钱七七听后,拽出钱四九背的麻袋,尔后使出吃奶地劲儿一路向前拖着,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快鼓成马球。

三年了,钱七七嚷嚷了三年,那个小气爹亲怨她偷摘了七里香的桃夭,就是不给她聘请春衫公子为夫子。

反而,十天换一个夫子,用琴棋书画轮番折磨她。

呜呼哀哉,心头肉加上小心肝,都比不上心头血。

于是,钱七七趁钱财神出远门之际,使出浑身解数央求孙管家,才得到再次偷摘了七里香的桃夭而溜出门的暗许。

钱七七深深地表示怀疑,她莫不是孙管家与钱夫人的私生女吧?正在钱府核算账目的孙管家突然喷嚏连连。

其实,钱七七得了孙管家的暗许,而孙管家得了钱财神的默许。

钱财神认为,她的心头肉加上小心肝,莫学那顾知州的千金顾盼盼故作大家闺秀的假样子,是时候闯一闯江湖。

不知该说,不幸还是所幸。

钱七七和钱四九结伴而行,从成都府路益州,到江南西路吴州,一路上畅通无阻,全然不知江湖到底是什么。

钱财神若是知晓,大概又要担忧,不会是所谓的丹凤命格加身?

丹凤命格,丹凤命格,钱财神如今听见一个凤字就非常暴躁。

“益州钱七七,求见春衫公子。”钱七七喘了几口气,然后摆出练习了数日的握拳动作,桃花含笑。

可是,那站在春衫堂门口的两位白衣少年,犹如石狮,岿然不动。

“公子,智取还是强抢?”钱四九问道。

钱七七摆摆手,示意钱四九暂时不要出手,尔后重复了一遍“益州钱七七,求见春衫公子”的言辞,包括握拳动作。

结果,两位白衣少年,依旧岿然不动。

“四九,强抢。”钱七七回眸一笑。

语罢,钱四九以毫无章法的拳法,轻轻松松地打倒了霍家七兄弟的霍飞和霍云,赢来钱七七的热烈鼓掌。

“七昭拳,果然名不虚传。”春衫堂内传出清澈如泉的低音。

七昭拳,乃钱财神所创,精髓在于一个乱字。

一袭水绿春衫,玉簪束发,桂香淡雅,道似温暖芳香,却多了优雅,道似晶莹白雪,却多了人情,大概是老天偏心,才生出这般完美得挑不出错误的绝色。

钱七七乍看之下,只觉得莫名的熟悉。

但是,很快,色心取代了熟悉。

“春衫郎君,不知为何,明明是初见,七七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莫非这就是缘分?”钱七七模仿第二重楼的刘郎的腔调,努力摆出桃花含笑的阵仗,还卷起小舌头,连续打了好几个转折。

钱四九听后,默默地起了鸡皮疙瘩。

“似曾相识,确实有缘。”春衫公子笑道,却笑不达意。

倘若钱七七没有沉沦于春衫公子的美色之中,必然会发现,春衫公子眼底划过转瞬即逝的寒凉,足以令钱七七猛然记起过去。

“既然有缘,七七想请,春衫郎君,下榻钱府,作为夫子。”钱七七眨巴眨巴一对灵动的狐狸眼,继续桃花含笑。

语罢,钱四九只想吐槽,她家的小姐,大概是听多了钱老爷讲述的睡前故事,说话竟然四个字四个字地蹦出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春衫公子笑道,依然笑不达意。

钱七七听后,瞪大了狐狸眼,许久回不过神来。

春衫公子不是应该委婉谢绝么?然后钱七七奉上桃夭,春衫公子便犹豫不定,接着再次拒绝么?最后钱七七只能示意钱四九强抢春衫公子,撒一把软骨散,直接拖走么?

钱七七对于春衫公子不按套路出牌的做法,颇为不满。

但是,美人美到一定程度,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钱七七暗自叹息,这是看脸的时代,她也跳不出时代。

“春衫唯恐,钱小姐强取豪夺。”春衫公子戳中钱七七的心思。

话音刚落,钱四九不禁捂着嘴巴偷笑。小姐果然听多了睡前故事。

可是,益州首富钱财神的千金钱七七,以一麻袋的桃夭,聘请春衫堂的春衫公子为夫子,传遍了江湖。

江湖谣传,钱七七动的是夫子变夫君的歪念,多为春衫公子叹息。

因此,归途上,不太平,教钱财神知晓后,高兴得睡不着觉。

他的心头肉加上小心肝,绝对不是真丹凤,否则丹凤命格加身之后,为什么没有万事如意呢。

钱财神读书少,哪里知道凤凰涅槃的典故。

返回益州,春衫公子提议,走水路。

钱七七听后,兴奋不已,从桃花囊里掏出七心印,从钱财神名下的七柜坊分号里提取五十金,买下一艘画船。

在孙管家的熏陶下,金子成了钱七七消费的最小单位。

没错,这不仅是一个看脸的时代,还是一个金钱至上的时代。

那画船相当招摇,生怕别人不知她钱七七,便在船头竖起朱红色的月华蜀锦,用金线绣上钱七七的大名。

钱七七自认为谨记更胜一筹的教诲,时常笑嘻嘻。

可惜,钱七七的招摇,导致少隐堂的少隐公子的胞妹芳菲极度不满,果断离家出走。

芳菲也是个被睡前故事毒害的小姑娘。

每每嗑瓜子,听到江湖谣传,就脑补出画船上混世魔王钱七七压倒春衫公子的画面,教爱慕春衫公子的芳菲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

某日月黑夜风高,芳菲扮作小厮,混入画船。

芳菲偶然发现,钱七七执起一杯又一杯桃花酿,试图将春衫公子灌醉,欲行十分不道德之事,强忍着愤怒。

芳菲此时全然忘记,钱七七只不过是一个九岁的小丫头呀。

“小姐姐,桃花酿不醉人的,要不要试一杯。”钱七七笑嘻嘻。

芳菲假装环顾四周,见钱七七仍旧笑嘻嘻,索性不再演戏,接过钱七七递来的酒杯,豪饮一番。

桃花酿的确不醉人,入口清甜,酒香扑鼻。

但是,添加了软骨散的桃花酿,教芳菲的骨头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只能用眼神将笑嘻嘻的钱七七杀上千百遍。

“春衫夫子,你的女人缘真好。”钱七七叹道。

钱七七坚决不承认,她的女人缘比不上顾盼盼。

接着,画船到了下一个渡口,钱七七派钱四九,将那个装了芳菲的麻袋,扔到七镖局的分号,附上盖了七心印的书信,运送到少隐堂。

那书信,字迹稚嫩,写道:运镖费五十金。

从此,少隐堂的芳菲便与钱七七结下梁子。

待处理完芳菲,钱七七继续投喂春衫公子桃花酿,日夜期待顾盼盼也会爬上贼船,喝一喝添加了软骨散的桃花酿。

可惜,画船还没到达益州,钱七七就听说,顾盼盼九岁,师从香满居士,学习琴棋书画,颇有名气,妒忌得往江面倒桃花酿。

这钱府的桃花酿,可不是街边十文钱就能够买到的桃花酿。

钱府的桃花酿,捡起散落在七里香的桃夭,酿造成酒,价值千金。钱七七相当于往江面撒金子,哦不,是撒钱财神的心头血。

乖乖地喝下添加了软骨散的桃花酿的春衫公子,慵懒地斜卧在软塌上,眯起双眼,瞟过江面的点点桃花酿,泄露点点寒凉。

去年河东路大旱,一桶水卖到十金,生生渴死了无数贫苦百姓。

骄纵任性的钱七七,不知千金的概念,他作为夫子,责无旁贷。

入秋,江风刺骨,钱七七照例投喂了春衫公子,添加了软骨散的桃花酿,想吃几口钱公子绝美的侧颜却没讨到,只能退而求其次,托着下巴,桃花含笑,等待春衫公子讲述的睡前故事。

春衫公子讲述的睡前故事,是关于楚文帝后宫的。

跟着第二重楼的刘郎学坏的钱七七,向来小八卦。

“颜贵妃,姓颜名夕,小名阿七,已经仙逝,乃同样仙逝的孝文后的亲妹,育有夭折的七公主赵心,以及残废病秧子六皇子赵回。”春衫公子漫不经心地道,清澈如泉的低音,似乎凝结成冰霜。

“阿七,与七七同名,七七喜欢。”钱七七桃花含笑。

钱七七不知,自颜贵妃仙逝后,极少有闺阁女子的芳名带有七字。

因为,当年的颜夕,女扮男装,代兄从军,跟随颜老将军南征北战,收复大好河山,被民间自发拜为无将印的骠骑将军,却被一封圣旨宣入后宫,卷入无休无止的斗争,沦落到红颜薄命的境地。

父母心切,哪里舍得自己的女儿,步入颜夕的后尘。

春衫公子刚想说一句七字不大吉利,就猛然发觉,画船上布满了穿夜行衣的死士,弥漫着浓浓的杀气。

既然没有十足的把握得到,就斩草除根,还真是后宫那位的作风。

春衫公子冷哼一声,尔后抱起钱七七,躲过死士的追杀而跳江。

“四九!四九还在画船上!”钱七七手脚并用,挣扎不断,却被春衫公子劈了一个手刀,晕倒在怀里。

自春衫公子十岁那年中了钱七七的一次软骨散,春衫公子深感羞愤,就施压给霍安,务必钻研出解药。

“春衫夫子,别以为你英雄救美,七七就要以身相许!”钱七七苏醒后,跳起来扇了春衫公子一巴掌。

钱七七站在渡口,眺望茫茫江水,咬着嘴唇,眼眶红红。

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可惜狂风吹落后,殷红片片点莓苔。春衫公子立在钱七七的背后,蓦然想起这首桃花诗。

那时,春衫公子不知,这首桃花诗,可是他的劫难。

点击获取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