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寒尽日杨花开。
红烛烧得正旺,烛泪沿着身缓缓滑落,在鎏金银台上积成一汪胭脂色的暖光。烛芯在风里跳了最后一跃,熄了。黑暗来得并不彻底,月光探进窗棂,薄薄一层,铺在床上像水。
大红绸面凉滑,冷得床上人儿往被窝里退。
乌以灵意识迷离,整个人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冷,很冷!
倏然间,暖意乍现,她贪婪地迎接这份温暖,热流一点点在经脉里游走,她四肢开始回暖有了知觉。
不当人久了,她早已失去了六觉五感,所有的一切都是钝钝的。
“嗯……”男人闷哼,声音哑得厉害,呼吸拂过她耳畔。
乌以灵彻底被烫醒!
她、她怎么又洞房了?!
不行不行!
无论是做人做鬼,都是万万不能的。
她气息猛然紊乱,两人都不由得一滞。
乌以灵想抽身,却被他拥得更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克制。
话音落下,帐幔无风自动,月光被遮去大半。她只觉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已是另一番光景。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嫂、嫂……?”
“任小狗……?”
任平江将她紧紧拥住,双臂似铁,不肯松开分毫。
他老了……可嫂嫂容颜依旧。他不敢多想,若不趁着此刻将她抱紧些,往后怕是再也不能了。
这阴间的事,谁又说得准?
小狗便小狗吧……
只要能抱着嫂嫂。
知晓她安好就好。
乌以灵只觉喘不上气,轻轻推他。
“任小狗,你……松开……要喘不过气了……”
喘不过气?
任平江的神识逐渐清明——这触感温热真实……
可他不是刚在嫂嫂坟前服毒自尽了吗?
那他现在可是形容狼狈……嫂嫂素来爱俏,莫不是嫌弃他……下次该寻个体面些的法子。
思及此,他的手臂渐渐松了。
怀中人趁势裹了被子,翻身躲到床角,只余他一人怔怔地趴着,任月色凉凉地覆上脊背。
乌以灵得了喘息,裹着被子蜷在床角,悄悄打量他。
这……身形好生熟悉。
宽肩窄腰,腰眼处一点小痣,在月下如墨滴入宣纸,渐渐晕开成画。
他们兄弟二人也不是双生子,怎生得这般相像?又想起往昔梦中的缠绵,恍惚间未能看清那人面容。
好奇之下,她轻轻伸足,隔着被角碰了碰他。
男人回首。
任……平江?!
竟当真是他!
乌以灵怔住,揪着被角的手失了力气,绸被滑落,月光在她肩头流连。
任平江喉结滚动,望着眼前人,眼眶泛红,猛然起身将她拥入怀中。
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清香,肌肤相贴处烫得像要燃起来,胸膛起伏如擂鼓,一下下震着相拥的二人。
乌以灵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莫慌,是梦,都是梦,你醉啦。”
“嗯……”他将脸埋在她颈间,唇角微微勾起。是梦便好,且容他再贪片刻温存。
任他借着酒意,将这怀抱一寸寸收紧,将她揉进自己的呼吸里。
乌以灵只觉这怀抱渐渐放松,她以为是自己的安慰起了效用。
烛火摇曳,映着屏风上的双鱼图。光影游移,如水波荡漾,两条鱼儿似在追**戏,忽而聚拢,忽而散开,搅碎一池月光。
墙角的寒梅枝头盛雪,满室幽香。
熟悉的药香让她心安,掌心温热抚过腰间……
乌以灵的防线渐渐松动,心底竟生出几分期盼。
“嫂嫂……”
“嫂嫂,好嫂嫂……你可当真是心狠……”
此刻她已无心多想,只顺着他的心意,任他将这一夜的梦做得长些、再长些。
窗外月色正好,照着这一室温存,也照着那枝斜插瓶中的寒梅,枝头雪色渐融,化作春水一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