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然比想象中难杀?
这倒真是可惜……
乌以灵本想静静等待死亡,可身体求生的本能,她根本压制不住,最后磨秃了指甲,骨头带着血肉在棺材盖上留下一道道血印……最终不知是气绝而亡还是流干了血。
这回,终于死了。
再次睁眼,乌以灵浮于土包上空。乃是三月之后。
“主子,时辰到了。”一小厮低眉垂眼躬身道。
“挖!”任平江脸色沉如寒潭。
原是这任六郎带人刨了她的坟。
乌以灵看着那黄土一撬撬翻出新壤,也没什么感觉,被抛了坟而已。
都能活埋她的任家,这才哪儿到那儿?
不消片刻,薄棺爆于烈日之下,面上都褪了色。
就这么一方纸皮小盒她都没能推得开吗?
乌以灵望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指节,一时间竟有些幻痛。耳边再次传来人声。
“开馆。”
下一刻便瞧着那身着锦袍的任平江跳下了坑,小心进到棺中,抱起血迹斑斑的尸体,理了理脸上的碎发,竟就那么抱着她与她合棺而卧。
一人一尸同躺一幅棺,一齐看日出日落秋叶飘扬……
后又帮她迁坟,暖穴,知她不喜任府,便另购了一出邻水的宅子给她厝柩……这一拖,竟拖了三五年之久。
“嫂嫂,今日又有人给我送了几名女子,我瞧了,有眉眼似你的,有嘴巴像你的,要说最像的还是打南边来的那个,声音最最像你了。”
任平江身着青竹长衫,头上依旧簪着那根白玉簪,每每总是这套行头。
乌以灵趴在书案前,没理他这一茬儿,嘴里嘟囔:‘小叔啊,任家这么苛待你的嚒?三年都没件新衣?’
‘我的骨头你拼拼就算了,这活人可不兴你这么拼的哈。’
‘你也该喜欢喜欢活人了,这日日抱着骨头架子睡觉是什么癖好吗?得改。倒也不说别的,主要是硌得慌啊。’
‘莫不是……小狗转世?’
……
做鬼三年后,她时常这样自说自话,连着心情也豁达了不少,可惜只能守着自己的遗骸在院子里溜达,哪也去不了。
不过好在任平江这小子几乎日日都来,聊胜于无。
乌以灵刚醒时,可害怕鬼了。后来想起来自己才是鬼,便放宽了心。后又想到男女大防,可这小子日日占着她的骸骨,她也无处可去。
想到她在世时最后的那场夜雨……他说着“你死了,我陪你”,合着是这般陪她啊,她道是下来作陪呢……也罢也罢。
天晴时任平江抬着她去小河边晒太阳,下雨则带着她廊檐下听雨,雨夜更是一天不落的守在一边,熬上整宿。
青梅酒是每日都有,饭点问还会她想吃什么,这时候她就总要跟他吵架。
她说:‘我想吃小酥肉、蟹黄包、瓦罐汤……’
任平江则自问自答的说:“嫂嫂体弱,近秋了该进补,就来些五黑丸当零嘴吧。正餐来些新进攻羔羊肉、生鱼脍、南边的八鲜粥……嫂嫂尝尝看是否喜欢?”
她在那张牙舞爪,嘶吼着:‘任小狗?有本事你答应一声,我保证不打你!’
两人自说自话,谁也听不见谁,炸毛的永远只有她乌以灵。
衣服也是,十天半个月挑一批新布让她选喜欢的颜色。
任平江:“嫂嫂喜欢清雅之色,再搭上两匹鲜艳的吧,乐姐儿喜欢。”
乌以灵在一边百无聊赖,趴在他的肩头,拨弄着鬓角玩儿,嘴里碎碎念,‘骨头架子也用穿衣服的?’
‘有这功夫,捯饬捯饬自己吧,也老大不小了,天天就这一身。’
说到这儿,低头瞥见她自己现在身上穿着的还是当时那件青衫,裙摆浅浅绣着几笔竹影。
任平江也是这一身。
……
乌以灵都忘了这样的日子有多久了。
久到连跟他一起同床共枕都能酣睡,久到看他更衣都面不改色,久到到点看不见他会心烦意乱……
直到这天。
“嫂嫂,我也该醒了,择日送你入土为安。”任平江眸中柔情荡漾,等到这一天真的难熬。
乌以灵为之一怔,好半晌轻松道。
‘终于不当小狗啦?’
次日。
任平江以正妻之礼将她风光大葬。
自此他们彻底断了联系。
入土后每年清明他还是会来,絮絮叨叨喋喋不休,不过比抱着她尸骨睡觉那会儿已经好很多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雨夜。
他青衫萧索,替她擦净了碑石,窝在一边,不多会儿,便没了气息。
一月后。
任家满门惨死,任六不知所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