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被活埋

“您就这么看着?”

“三年了,您一句话都不说?”

“您算什么菩萨?!”

最后一句是喊出来的。

喊完她就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着喘着,又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知……我知我不该怨您……”

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

“可我真的……真的好疼啊……”

“七次……八次?……每一次我都能感觉到他在我肚子里……一点点长大……然后一点点流走……”

“我留不住……我怎么都留不住……”

“景舟哥哥不要我……孩子也不要我……连菩萨您……您也不要我……”

她哭得说不出话。

只是趴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雨还在下。

殿外雷声滚滚。

忽的,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

温热的,紧紧的。

“我要。”

那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要,我要你。”

乌以灵浑身一僵。

菩萨来了?

她当真把菩萨唤出来了?

她被抱起来,转过去,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

任景舟——

不,景舟是冷松香。

这药香……

是弟弟任平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他的手沉稳有力。

抱着她,很安心。

雨越下越大。

风拍门而进,殿内烛火全灭。

一道道闪电夹着闷雷。

乌以灵被吹的睁不开眼。她的腿跪在地上早已没了知觉,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眉骨下流,和着泪,一道道血柱触目惊心。

“六郎——”

“我听见了。”

他打断她。

“你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他看着她,眼眶通红,哪还有半分风轻云淡的模样。

“之乐,我要你。”

“从小到大,我都要你。”

他的声音跟药香一样令人舒心,娓娓道来。

“我只要你。”

“你活着,我要你。”

“你死了,我陪你。”

乌以灵嘴唇阖动,发不出声。

只有看着他。

看见了她出嫁那天,他托人送来了一支玉簪……为何此时正在他的头上插着?

“六郎……”

“六郎在。”

“傻不傻?”

“傻。”

她笑了。

“以后不许傻了,要好好活着。”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

任平江伸手,用拍子小心接住那一滴滴泪。与她的每次相见,他都倍加珍惜,小心翼翼收藏。

再睁眼,

那间禅舍跪了一地人。

“小姐,乌家没了,全家上下二十一口无一生还……”

外头的雨一阵追一阵,紧密的喘息不得,更似锁魂。

屋内歇了人声,呼吸也微不可闻。

“李妈妈,留下。”

乌以灵说的很生硬,跟门外的催梅雨有的一拼,毫无人情可言。

李妈妈挂着脸,周身泛着悲戚阴郁,将屋内人气散了。

“拿着我的印信,领着老家来的丫头出去活。莫要在跟前碍我眼了。我是主子,您要记住,这是主家的命令。”

“小姐…囡囡…”李妈妈泣不成声,呼吸一声重似一声:“乐姐儿连姆妈也不要了吗?”

她声声唤着乌以灵的小名,仿似她还小在闹小孩儿脾气。

“李妈妈,你老了,我要换一批得力的新人。”

这份当家娘子的派头她头回拿,倒比做了多年的任老夫人更有架势。

树倒,

她希望猢狲尽早散去。

当日,在任家小厮的驱赶之下,乌家来的一应陪嫁全被轰走。

任府传话,

三夫人一心向佛,故清修三年以佑陛下龙体康泰。

当夜,乌以灵于任六郎怀中离世。

次日,任平江扶棺回府。

停灵不过三日,任家草草出殡。

残秋萧索,雨收了势。阴月鬼不探头,更是一条冥府路。哀乐禁鸣,森森碎蝉几声,寥寥经幡几许,是生人的最后几丝容情。无人披麻戴孝,不过素服几身,送葬人急促短暂,黄土几捧,彻底沉眠于地底。

乌以灵心道终于要解脱了,也不留恋人世间。

再次睁眼,

无边黑暗,四方小匣。

她,这是被活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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