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怕是不好了

日头西照,树影斜。

马车刚停稳,不用猜便知这是任六郎,他身上的药香打老远就能先通报到。

广禅寺一众弟子发完了头轮明白汤,就清了在场香客,还有那不听劝阻的赖儿直接让武僧打了出去。

帕子被踩在了泥里,早已瞧不见清白。

任六郎持拐一步一步走向寺门。

只听得那拐触地声前后不一,他驻足垂眼,看了许久,落后他一步台阶的小厮刚张口。

六郎摆手,丢了拐。撩开褂子,半步上前,单膝着地,捡起那方脏污不堪的帕子。

身后的小厮急忙抱着水壶上前,想给郎君净手。

六郎抬手抽出他腰间匕首,沿着水囊横划了一道,哗啦——水流了一地,只剩下那半个身子的水囊还余了些水。

他将拍子在水中淘洗。

后头早已奉上了银盆与温水。

收拾好这方素帕,就这么用左手托捧着入了寺内。

小厮抱着空了大半的水囊,愣在原地。

郎君的腿……

郎君的腿何时能跪了?

自打那场祸事后,郎君的双膝便不能弯了。大夫说是筋断了,接不上。从此行走只能拄拐,莫说下跪,便是曲的很了都不能够的。

方才那一下……

香舍内乌以灵睡得并不安稳,一直梦梦醒醒,像是溺水的人儿,无可牵挂,无论如何伸手也抓不生的绳索。

轻纱幔帐,入眼只见灰黑青白,不是她熟悉的那抹山水绿。

这趟出门,她总是莫名心慌,连马车在路上都坏了三次,好在修修补补后又重金临时换了辆,才踩着婆母算的时辰进了寺院,要是再晚一刻,该是不吉利了,好在这件事儿她办的没什么差池。

乌以灵从蚕丝被抽出自己的手,以指为笔,绘了绘自己的眉眼,画到了唇角她顿住了,以前那里有个浅浅的梨涡,北上三年后,就消失了。

记得幼时,她拉着任家兄弟一起偷喝自家酿的青梅酒,她一人能顶他们俩!

顺着刀切的下颚,指尖绕了几缕发丝,略有些打结。她记得景舟哥哥最喜欢她那一头乌发,每每互赠礼物,他总是万年不变的发簪。都是他亲手所做,他说要给她做到八十岁,银发配簪花。可婚后就再也没见他做过了……也是,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小姐!!”

似云连滚带爬,清脆的嗓子不知怎的,嘶哑如老妪,跪伏在她床前哽咽难成音。 

“小姐!您万保重自己!南边来信了,说是不好。”

家中来信?

乌以灵指节一顿,扽到头皮,指甲也不知什么时候劈了,被那团结拌掀翻了个面。

顿时血流如注,她好似不知疼,问道:“阿耶怎么说?娘还生我气吗?”她说完一句,喘了好几口气。

姆妈从外头进来,让小丫头把似云扶了出去,她闻到一股腥味儿,生怕是小姐身下不好了,紧忙打开纱帘。

水红的蚕丝被已染了几朵血花,花开似火,彼岸再难逢。

“乐姐儿……”她上上下下扫视一圈,定睛一看是颤着的那只手,那跪在床侧,低头将伤指含在嘴里,摸出身上的伤药,才松了口用拍子包好。

“乐姐儿,老爷夫人来信说,惦念乐姐儿,盼归。他们早就不生乐姐儿气了,我们好好养身子,回家。”

她边说边流泪,声音却如常。

“嗯,好。”

乌以灵甜甜的回道,手却止不住的抖,只当是指头疼的。还不忘叮嘱手边伺候的人。

“姆妈快些去睡吧,我感觉大好了。”

她原本有让人陪睡的习惯,但自从嫁到任家,因夫君不喜夜间有人伺候,此后她身边再无人值夜。

天燥了三月,滴雨未见。

却在这一刻砸醒了所有人。

天降甘霖,暴雨狂骤。

丫头提灯过来问了三次,乌以灵都把人赶了走,声音听着确是比早间的气力足了些许,丫头们也安心禀了李妈妈,众人纷纷沉沉睡去,再没有一夜睡的这样安稳了。

乌以灵听了半刻的雨,只觉得好像是回了老家。

孤城一向多雨,这里却是风沙足。

她紧了紧斗篷,拖着步子,怀中拢着烛台,摸进了主殿。

点击获取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