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鸢心里咯噔一声,僵着脖子,一点点转过视线。
只见容霁不知何时已经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灯影里。
暖黄的烛光给他那身昳丽的绯红衣袍镀了层柔和的边,削弱了几分张扬,倒衬得他眉眼清晰,长身玉立。
沈执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她下意识去看母亲的反应,果然,杜毓已经愣住了,手还扶在门上,眼睛瞪得老大。
可下一瞬,容霁动了。
他脸上挂起一个堪称乖巧的笑容,眉眼弯弯,唇角微扬,温良恭俭让五个字就差刻脑门上了。
配上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活脱脱一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
若非沈执鸢方才亲眼目睹这人翻墙而入,满嘴浑话,几乎也要被他这副模样骗过去了。
只见容霁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对着犹自发愣的杜毓,抬手便是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腰弯得恰到好处,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
“小婿容霁,见过岳母大人。”
声音清朗,语气恭顺,那声岳母大人喊得又乖又甜,像是叫了多少年似的自然。
杜毓惊得往后小退了半步,手按着心口,看看容霁,又看看自家女儿,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满眼不可思议。
“世子?”她声音都有些飘,“你怎么在此?这……这深更半夜的……”
沈执鸢狠狠瞪了容霁一眼,示意他赶紧想辙圆过去。
容霁却像是没接收到她的眼神,依旧那副温良模样,甚至还往前迎了一步,免得杜毓站在门口别扭。
“岳母唤我名字即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叫霁儿也成。”
杜毓被他这一声霁儿说得愣住,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执鸢在一旁看着,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
霁儿?这人脸皮的厚度怕是上京的城墙都比不上!
她捏了捏袖中的手指,强忍着没当场戳穿他。
容霁却浑然不觉自己演技浮夸,继续用他那语气,不紧不慢地解释。
“今日晚辈在府外偶得一些安神的香料,想着执鸢这几日操劳,便冒昧送来,又听闻岳母近日身子不适,晚辈心中记挂,就想亲自来问个安。”
他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只是来得晚了些,还望岳母别怪。”
语毕,他还真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锦囊,双手奉上。
“这香料是南地特产,气味清雅,有宁神静气之效,岳母拿着试试,要是觉得好,我那儿还有。”
杜毓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说辞和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接过了锦囊。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态度恭谨的年轻人,再想想之前听过的那些关于小南王嚣张跋扈,喜怒无常的传言。
忽然觉得,传言这种东西,真是一点都不能信。
瞧瞧,这孩子多懂礼数,多体贴。
知道关心未婚妻,还惦记着她这个未来岳母的身体。
大半夜的专程跑一趟,就为了送个香料,问个安。
虽说时辰是有点不妥当,但年轻人嘛,情之所至,又是圣旨赐婚,倒也不必过于苛责。
杜毓心里那点震惊,不知不觉就被容霁这副乖巧模样给抚平了大半。
她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些许笑意。
“世子有心了。”
她走到桌边,自然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又抬眼看向容霁,越看越觉得顺眼。
“只是这深更半夜的,总归不便。”她说着,看向沈执鸢,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鸢儿这孩子也是,世子来了,怎不早点告诉为娘?”
沈执鸢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
难道要说:娘,他没在外头等,他是翻墙进来的,我刚把他塞帘子里藏起来,结果你自己推门进来撞上了?
她只能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容,含糊道:“娘,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我刚想去找您说呢,您就来了。”
其实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
容霁在一旁听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他从善如流地接话,话语间全是维护。
“岳母别怪执鸢,是晚辈考虑不周,来得匆忙,没提前说一声,她也是怕打扰您休息。”
瞧瞧,多会说话,还知道帮鸢儿开脱。
杜毓听得心里暖洋洋的,对这位未来女婿的印象分又噌噌往上涨。
她放下茶盏,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儿好像有点多余。
女儿和未来女婿独处一室,她这个当娘的杵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杜毓心思一转,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哎呀,瞧我,光顾着说话,都忘了时辰。”她拿起那锦囊,又看了看两人,眼神里透出几分我懂的意味。
“这安神的香料,我正需要,多谢世子费心,你们年轻人想必还有话说,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不等沈执鸢反应过来,杜毓便拿着那锦囊,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房门被体贴地带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沈执鸢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嗡嗡的。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容霁。
那人还站在原地,负手而立,脸上那副乖巧温良的模样已经褪去,换上了惯常的散漫神情。
烛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怎么看怎么欠揍。
沈执鸢胸口起伏,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一步步走近,直到离他只有一臂距离,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火星。
“容、霁!”
她仰起脸,瞪着他,因为气愤,白皙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你故意的?是不是?”
什么送香料,什么记挂问安,全是鬼话,他就是故意跑出来,还演那么一出!
容霁挑眉,非但不退,反而往前迎了半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故意什么?”他语气无辜,眼神却坏得很。
“咱俩圣旨赐婚,名正言顺,我来看看未婚妻,给未来岳母请个安,有什么好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