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振山憋着一肚子火气,脚步沉沉地去了老太君所居的寿安堂。
这一路走来,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沈执鸢那张冷淡的脸。
那眼神,哪像是看父亲,分明是看仇人。
他越想越气,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这丫头何时变得如此硬气,从前虽有些小性子,却从不曾这般顶撞过他。
莫非……她知道了什么?
堂内燃着安神的檀香,老太君歪在铺了厚厚软垫的罗汉榻上,闭目养神,一个丫鬟正轻轻给她捶着腿。
见儿子面色铁青地进来,老太君眼皮撩开一道缝,挥退了丫鬟。
“母亲。”沈振山行了礼,脸上犹带怒色。
“怎么,在那头碰钉子了?”老太君声音不高,带着常年养尊处优的缓慢腔调,却一针见血。
沈振山闷哼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方才在沈执鸢那里受的憋屈一五一十说了。
“她是铁了心要霸着那些东西,连杜毓也跟着她胡闹,儿子好说歹说,半点用处没有!”
老太君静静听着,枯瘦的手指慢慢捻着腕上的佛珠,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些年她冷眼看着,杜氏母女占着位置,享受着本该属于长房的尊荣,她早就看不惯了。
如今杜家要倒,正是收回这一切的好时机。
“我早说过,杜氏看着温顺,心里头主意大着呢,这些年不过是仗着娘家还有口气,才没真闹起来,如今沈执鸢攀上了南王府,她腰杆子自然就更硬了。”
沈振山脸色更加难看:“儿子何尝不知,可眼下……”
“眼下什么?”老太君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
“杜家早晚要倒,到时候,杜毓没了娘家倚仗,又只生了个女儿,还忤逆夫君,休了她,名正言顺。”
沈振山心头一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太君见他那副模样,嗤笑一声。
“怎么,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沈振山连忙摇头,却又露出几分犹豫。
“只是鸢儿如今是南王府未过门的世子妃,若是休了杜氏,南王府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你当那小南王是什么香饽饽?不过是个混不吝的纨绔子弟,南王远在南地,山高皇帝远,他能管得到上京里的事?”
老太君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况且,若是杜家倒了,杜氏成了罪臣之女,这婚事,到头来成不成,还两说呢。”
沈振山听得心头怦怦直跳,慢慢攥紧了扶手,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杜家若是获罪,杜氏便不再是助力,而是拖累。
在此之前休了杜氏,扶正阮氏,知蕴便是嫡女,名正言顺。
至于沈执鸢和南王府的婚事,一个罪臣之后,皇上只怕巴不得寻个由头取消呢。
沈振山脸上阴霾顿时一扫而空,露出兴奋之色。
“儿子明白了,一切听母亲安排。”
接下来的两日,府里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
沈振山没再去找沈执鸢母女的麻烦,老太君那边也异常安静,可沈执鸢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她太了解这些人了,前世他们也是这样,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刀子磨得锃亮。
越是安静,越说明他们在盘算什么。
果然,这天她去找母亲时,便察觉到了不对。
院子里洒扫的粗使婆子倒还是熟面孔,屋内近身伺候的两个丫鬟却换了人。
是两个面生的丫头,瞧着十五六岁,低眉顺眼,规矩倒挑不出错,可那眼神里透出的机灵和时不时飘向主屋的视线,让沈执鸢心头一凛。
她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母亲身边的老人都是她用惯了的,府上从未过问,如今突然换人,绝不是巧合。
“小姐?”灵芝见她停下,小声唤道。
沈执鸢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继续往里走,低声吩咐。
“去打听一下,母亲屋里为何换了人,原先的秋月和冬雪去了哪里。”
“是。”灵芝虽不解,但立刻应下。
进了屋,杜毓见她来了,笑着招手让她坐。
沈执鸢陪着说话,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那两个新丫鬟身上扫过。
一个端茶,一个布点心,手脚麻利,可那端茶的,递杯子时总要抬眼看一下杜毓的脸色。
那布点心的,退下时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执鸢心里冷笑一声,这是来盯梢的,还是来伺候的?
陪了杜毓一会后,回到自己院子,沈执鸢越想越觉得不对。
换丫鬟或许是巧合,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想起库房里那些隐藏的兵器图纸,和父亲离去时阴沉的脸色,总感觉不对劲。
她走到窗前,望着母亲院落的方向,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前世她太过信任父亲,太过依赖那个“家”,从没想过最危险的人就在身边。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母亲受到任何伤害。
接下来的两日,沈执鸢去母亲房里的次数多了起来,每次都带着灵芝,表面是陪母亲说话解闷,实则暗中观察。
她发现,母亲这两日精神似乎越发不济,常常说会儿话便昏昏欲睡,胃口也差了许多,饭菜动不了几口就嫌油腻。
杜毓自己只当是天气渐热,又受了前几日的气,心绪不佳所致,沈执鸢却留了心。
这日午膳后,杜毓照例犯困,被丫鬟扶着去内间歇息。
沈执鸢示意灵芝留下,自己则走到外间桌边,目光落在母亲几乎没动过的几样菜肴和那盅喝了一半的鸡汤上。
她端起那盅鸡汤,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鸡汤味道浓郁,但仔细分辨,似乎有丝淡淡的苦味。
她心头一沉,不动声色地放下汤盅。
“灵芝,”她走到门口,低声唤过自己的心腹丫鬟。
“从今天起,你多盯着小厨房,尤其是母亲入口的东西,经了谁的手,用了哪些食材,务必看清楚,若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我。”
灵芝虽然不明白其中关窍,但见沈执鸢神色凝重,立刻郑重点头。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盯紧。”
沈执鸢又嘱咐:“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直到第三日午后,灵芝悄悄从角门溜回沈执鸢的院子,脸色发白,气息有些不稳。
“小姐,抓、抓到了!”
沈执鸢正在窗下看书,闻言立刻放下书卷。
“慢慢说,怎么回事?”
灵芝压低声音,又快又急。
“奴婢这两日一直暗中留意小厨房,今日夫人午睡,厨娘王婆子说去后头取柴,奴婢觉得不对劲,就偷偷跟了过去。”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结果看见王婆子根本没去柴房,而是绕到后墙掏出个小瓷瓶,把里头的粉末倒进了炖给夫人的燕窝盅里!”
沈执鸢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人呢?”
“王婆子现在人被奴婢捆了塞在柴房,嘴里堵了布,没人发现。”
她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淡青色的瓷瓶出来。
沈执鸢接过,拔开塞子轻轻一嗅,一股苦气钻入鼻腔,正是她在母亲鸡汤里闻到的那丝异味。
果然,有人在对母亲下药。
看这药量和下药方式,是要慢慢拖垮母亲的身体,让她衰弱下去。
沈执鸢捏着瓷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股冰冷的怒意在胸腔里翻涌。
好,好一个沈家!
为了那些龌龊算计,竟连这等阴毒手段都用上了。
“小姐,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禀报夫人,告诉国公爷?”灵芝又怕又气,声音发颤。
沈执鸢冷笑一声,眼中寒光凛冽。
告诉他,让他来包庇真凶,反过来斥责她们母女疑神疑鬼,搅得家宅不宁吗?
她把瓷瓶紧紧攥在手心,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既然他们要玩,那她就陪他们玩。
“先不要惊动母亲,她身子不好,知道了反而添堵。”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色。
“人看好了,别让她有机会传递消息,至于这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亲自来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