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中旺,沈执鸢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库房的门开着,里头点着明亮的灯烛,把那些码放整齐的箱笼照得愈发璀璨夺目。
杜毓也在,正翻看着礼单,时不时抬眼看看那些实物,脸上满是笑意。
“鸢儿,快来看看。”
见沈执鸢进来,杜毓忙招手,指着面前一匣子未经雕琢的翡翠原石,眼睛亮晶晶的。
“你瞧这水头,这颜色,我嫁入沈家这么多年,见过的宝贝也不少,可这样品质的翡翠,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一大匣子。”
她又拿起一串龙眼大小的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浑圆莹润,光泽柔和。
“还有这个,南海的贡珠也不过如此了。”
沈执鸢走过去,接过那串珍珠,触手温润。
“南地富庶,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或许不算太难得。”
她语气平静,心里却也有些诧异。
容霁这手笔,确实大得超乎寻常,即便是一场各取所需的表面婚事,南王府再富贵,这也未免……太像回事了。
杜毓却想不了那么多,她只是高兴,拉着沈执鸢的手拍了拍。
“你外祖父眼光是好的,这小南王,瞧着是不羁了些,可这份心倒是实诚。”
沈执鸢抿了抿唇,没接这话。
容霁那份实诚背后是什么心思,她现在还摸不透。
但至少眼前,这些聘礼是实实在在的,能让她和母亲手头更宽裕,底气也更足。
母女俩正低声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执鸢下意识抬头,便见沈振山带着两个婆子走了进来。
他脚步不快,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怒气,甚至还称得上是温和。
可沈执鸢看见他身后的婆子时,心里便咯噔了一下,那是公中管库房的人。
“父亲。”她规矩行礼,神色平静。
杜毓也站起身来,脸上还带着方才的笑意。
“振山来了?快来看看,南王府这聘礼可真是……”
“夫人。”沈振山打断她,目光扫过满室璀璨的箱笼,眼底贪婪一闪而过。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执鸢,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不赞同。
“鸢儿,这些东西怎么都搬到你院里来了?”
沈执鸢心里冷笑一声,怎么搬来的?自然是抬进来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温声答道:“回父亲,这是南王府送来的聘礼,女儿便让人先收进库房了。”
“胡闹。”沈振山摇摇头,像在教导不懂事的孩子。
“这样大的数目,哪有直接搬进私人库房的道理?按规矩,是该先入公中库房的,等日后你出嫁,再从公中抬出去,这才合乎礼数。”
沈执鸢垂下眼,掩住眼底的冷意。
前世,母亲的嫁妆,也是这样一点点被“合乎礼数”地挪走的。
等她们母女反应过来时,早就进了别人的口袋。
她抬起眼,语气恭敬却不退让。
“父亲说得是,只是女儿想请教,四皇子送到府上的那份聘礼也是先入了公中库房吗?”
沈振山瞬间被问住了,魏明臻那份聘礼,虽然比不得容霁的,但也价值不菲。
他自然是打算全都给沈知蕴带走,充作脸面的,怎么可能归公。
“那不一样。”他皱了皱眉。
“有何不同?”沈执鸢追问,神色认真得像真的在请教。
沈振山被她问得有些烦躁,语气也重了几分。
“知蕴那边就要出嫁了,东西自然要放在她院子里,方便添妆整理,你这边婚事还早,何必急在这一时?”
“再说了,这门婚事……唉,那小南王是什么名声,你也不是不知道,日后如何,还说不准呢,这些聘礼放在公中,也是给你留个后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处处是为她着想。
沈执鸢几乎要笑出声来,不满意这门婚事,却又眼红这些聘礼。
既要又要,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垂下眼,掩住眼底的讥诮。
“父亲为女儿着想,女儿感激不尽,只是这聘礼是南王府下的,若入了公中,日后万一有个什么变故,只怕说不清楚,女儿还是自己收着妥当些。”
沈振山脸上的温和终于绷不住了,笑意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向杜毓,语气里满是无奈。
“夫人,你也说句话,鸢儿如今是越发有主意了,连我的话都不肯听了。”
他叹了口气,显得十分痛心。
“咱们沈家是勋贵门第,最重名声,知蕴那边眼看就要出嫁,处处都要用钱,我这也是没办法……夫人,你素来明理,你劝劝鸢儿。”
一边是夫君,一边是女儿,杜毓夹在中间一时有些为难,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振山见杜毓沉默,正待再加把火,却听沈执鸢轻笑一声。
“父亲的难处,女儿听懂了,无非是堂姐可怜需要贴补,府中艰难需要周转,可女儿也有难处,父亲想听吗?”
沈振山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沈执鸢便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四皇子要让堂姐先我入门,让我这嫡女未嫁便矮人一头,父亲不问我心中是否委屈,只劝我要懂事。”
“外祖父在边关生死不明,女儿想送粮草去救他,父亲不问我外祖父是否安好,只问那银子花得值不值。”
“祖母要抬大伯母做平妻,要让堂姐记在二房名下,父亲不问母亲心中是何滋味,只说要给堂姐体面。”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透出几分苍凉。
“父亲为堂姐打算,为府里周转打算,父亲可曾为女儿和母亲打算过一次?”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把软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
杜毓愣住了,她看着女儿,又看向沈振山。
那些事,她都知道,可此刻被鸢儿这样说出来,她才忽然发觉,振山从未向她解释过,也从未问过她的意思。
他只是告诉她“是这样”,她便信了“是这样”。
杜毓怔怔地看着沈振山,那目光里有茫然,有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振山……”她喃喃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沈振山心里一紧,连忙道:“夫人,你别听鸢儿胡说,那些事都是权宜之计,我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杜毓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眼眶有些红,可目光却比方才清明了一些。
“振山,这些聘礼,是给鸢儿的,怎么处置,还是由她自己做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