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大,两人对面而坐,容霁依旧那副懒散模样,靠着车壁,手指拨弄着腰间玉佩穗子。
沈执鸢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聘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今日送去的那些,少说也值上万两白银,小南王出手这般阔绰,该不会是冲着我的嫁妆来的吧?”
容霁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浮起几分玩味。
“怎么,怕我贪图你那点家底?”
沈执鸢挑眉,“那可说不准,毕竟四皇子惦记我的嫁妆不是一日两日了,小南王与他争得这般厉害,我总得问清楚。”
容霁嗤地笑出声,身子往前探了探,离她近了些。
“沈大小姐,你这话可冤枉我了。”
他眨眨眼,语气轻佻。
“我要是贪图你的嫁妆,何必等到今日?早该像四皇子那样,先把你哄到手再说。”
沈执鸢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睨着他。
“那你图什么?总不会是对我上了心吧?”
她本是随口一说,想逗逗他。
谁知容霁听了,先是愣了下,继而仰头笑起来,肩膀直抖。
“沈执鸢,你这话说得……”
他笑够了,拿那双桃花眼睨着她,眼尾那颗泪痣都透着揶揄。
“我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南地那些娇媚的、泼辣的、温婉的,要什么样的没有?”
他说着,上下打量她一番。
“你这种大家闺秀,规矩多,说话拐弯抹角的,我图你跟我讲三从四德?”
沈执鸢被他这番话噎得一口气上不来,她好心问他,他倒好,把她贬得一文不值!
“那最好不过了。”她扯出个笑,咬字极重。
“小南王放心,往后你找你的美娇娘,我绝不拦着,只是你也别忘了咱们说好的,我找我的男宠,你也别多管。”
容霁挑眉,似笑非笑。
“只要你找得到。”
沈执鸢咬了咬牙,看着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越看越觉得可气。
正想再驳他几句,马车刚好停稳,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
“世子,镇国公府到了。”
沈执鸢闻言,率先站起身,路过容霁身边时,脚下一顿,然后狠狠踩在他靴子上。
容霁嘶地吸了口凉气,低头一看,玄色缎面靴子上一个明晃晃的鞋印。
再抬头时,沈执鸢已经掀了帘子,裙摆翩跹,头也不回地往府里走。
容霁愣了片刻,忽地笑了。
“这性子……”
他摇摇头,没离开,掀开车帘也跟着下了车。
沈执鸢刚进府门,便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
灵芝小跑着迎上来,脸色不大好看。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那边正搬东西呢!”
“搬什么东西?”
“聘礼啊!”灵芝气得脸都红了,“堂小姐正张罗着人往她院子里抬那些箱子,说是四殿下给她的,早些收起来安心。”
沈执鸢挑眉,这么快就急着往自己怀里扒拉了?
她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容霁跟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厮。
那小厮生得白白净净,圆脸盘,看着挺讨喜,就是走路有些急,一溜小跑才跟上容霁的步子。
“世子怎么进来了?”沈执鸢问。
“看热闹。”容霁双手抱胸,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他朝身后那小厮抬抬下巴。
“中旺,跟着世子妃,听听有什么要帮忙的,她的事就是你的事,懂?”
“懂……懂懂懂!”那小厮忙不迭点头,跑到沈执鸢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世……世子妃安,小的叫中旺,以后有吩咐,您……您尽管说!”他说话有些卡顿,显出一丝紧张。
沈执鸢一愣,这小厮竟是个结巴。
“中旺?”她问。
“是,中午的中,旺财的旺。”中旺用力点头,咧嘴一笑。
灵芝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中旺挠挠头,也跟着嘿嘿笑,一点儿不恼。
沈执鸢看着他那憨厚的笑脸,哪有人用介绍狗的名字介绍自己的?
但见他一脸真诚,倒也觉得有几分可爱,温声开口。
“好,我记住了,往后有事就找你。”
“哎!”中旺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
一行人进了二门,便看见院子里热闹得很。
十几个粗使婆子和家丁正忙得热火朝天,抬着箱子,朝沈知蕴的院落方向搬。
沈知蕴正站在廊檐下的阴凉处,眉飞色舞,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八度。
“小心点儿,这箱东珠直接送我房里去,我要好好看看,那箱金器抬稳了,对,就放那边……”
她身边围了几个平日巴结她的丫鬟婆子,个个赔着笑脸,奉承话不绝于耳。
“大小姐真是好福气,奴婢活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这么气派的聘礼。”
“那是自然,咱们大小姐可是四殿下心尖上的人,聘礼自然要十里红妆,独一无二。”
沈知蕴听着,下巴微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四殿下待我,自然是不同的。”
沈执鸢刚走来,便见到这一幕,还没开口,中旺倒是先急了,几步跑上前去。
“住手!”
他这一声喊得突然,几个婆子吓了一跳,抬着箱子差点摔了。
一个婆子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他。
“你谁啊?拦着我们搬四殿下送给我们大小姐的聘礼作甚?”
中旺上前一步,指着那些箱子。
“这些不……不能搬。”
沈知蕴皱眉看来,见中旺衣着不俗但眼生,不像府里的人,又听他结巴,眼中便带了点不耐。
“你是何人?这些是四皇子殿下予我的聘礼,搬运入库,有何不妥?”
中旺张了张嘴,急得额头冒汗,只是他越是着急,话就越是不利索。
“不、不是……这些……是送、送……”
“送什么?”沈知蕴听不清,又见他指着箱子,下意识以为他是想说这些箱子太重需要帮忙送。
“不必劳烦,府中下人足够,你若无事,便请离开吧。”
她转身,又要指挥婆子们继续搬,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仿佛已经看见这些珍宝躺在她库房里的样子。
中旺被一再误解,又急又气,终于憋出一句相对完整的话,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不是送你们大小姐的!”
沈知蕴脸色一沉:“放肆!四殿下下聘,满上京都知道,这些聘礼不送我,难道送你吗?”
周围的仆妇也窃窃私语起来,觉得这小厮怕是疯了。
沈执鸢见状,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中旺的肩膀,示意他别急。
然后看向沈知蕴,不紧不慢地开口。
“堂姐,这些聘礼,你不能搬。”
沈知蕴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嘲讽。
“堂妹,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婚事是皇上都点了头的,你再不甘心,也该认命,难不成,还想从我手里抢东西?”
她这话说得刻薄,周围几个婆子立刻附和着低笑起来,在沈执鸢身上来回打量,全是看好戏的意味。
沈执鸢并不恼火,走到一口敞开的箱子旁,随手拿起一匹流光溢彩的南珠锦,扬唇一笑,别有深意。
“这些,确实不是四皇子殿下送你的聘礼。”
沈知蕴脸色一变,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仍强撑着。
“你胡说什么!不是四殿下的,难道还能是别人的?”
沈执鸢不疾不徐,目光转向急得团团转的中旺。
“中旺,礼单带了吗?”
中旺终于缓过劲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高高举起。
“带了,这是咱们世子的聘礼单,上面有南王府的印!”
沈执鸢接过礼单,展开来,递到沈知蕴面前。
“堂姐请看。”
沈知蕴凑过去一看,礼单上赫然写着:南王世子容霁,聘镇国公府嫡女沈执鸢为妃……
沈执鸢三个字,明晃晃的,刺眼得很。
她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后退一步,险些踉跄。
“不可能,这明明是四殿下送来的……”
沈执鸢静静看着她,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清清淡淡,可却比任何讥讽都让人难堪。
“堂姐,今日四殿下的确也送了聘礼来,只不过……”
她抬手指了指院角堆着的几十口简陋些的箱子,那些箱子灰扑扑的,与眼前这些华贵精美的箱笼形成鲜明对比。
“他送的是那一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