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桑栀独自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寒风掠过枝头,挂着的红灯笼轻轻摇晃,暖红的光落在她脸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凉。
看着眼前这片红彤彤的热闹,她心里五味杂陈。
外公的院子,过年时也是这样挂着红灯笼,也是这样张灯结彩,可那时候的心情,和此刻截然不同。
那时候不算特别热闹,却是真真切切的温暖。
外公会特意让人做她喜欢的小点心,会在书房给她留一盏灯,会陪着她一笔一画写大字。
那时候他会和外公一起写对联,邻里都知道她的字好,早早备好了红纸上门,她便趴在老桌上,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南方的年温润潮湿,北方的年凛冽热闹,终究是不一样的。
南方有软糯的糖糕,氤氲的水汽,轻轻软软的乡音,一抬头就能看见外公含笑的眼。
而北方的年,再红的灯笼、再响的热闹,填不满席家大宅里的生疏,也暖不起她此刻空荡荡的心。
“桑栀。”
桑栀转身,就看见逆着光走来的男人。
“大哥。”
席景和,席家收养的样子。
为何要收养,说来话长。
席家是商贾世家,席老爷子席德深每年都会去城郊的寺庙进香,一来是供奉祈福,二来也是为和大师共修佛法。
也不知是哪一年,寺中方丈偶然同席德深提起,一名男婴的八字与席家气运相合,可解家族当时的困局,是难得的缘法。
老爷子本就信佛,又经方丈这般点拨,心里便记下了此事。
后来他去福利院视察,无意间得知院中一名男婴的生辰八字,正是当年方丈所提的那个孩子。
那时,他还不叫席景和,这个名字,是席德深亲自为他取的。
老爷子当即决定将男婴带回席家,记在席怀远名下,对外算作席怀远的长子,成了席家名义上的第一个儿子。
也巧在同一年,席家旗下的「席茂和」项目顺利中标,一笔订单利润直近十亿,困局迎刃而解,家业顺势更上一层。
自此,席德深对席景和便多了几分另眼相待,府中上上下下,也没人真敢把他当作养子看待。
“这么冷,怎么在外面?”席景和声音是温和的。
“只是散散步。”
“这院子应该不是你喜欢的吧。”席景和一语道破。
在席家,真正关心桑栀,真正懂她的人只有席景和,这个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虽然院子你不是很喜欢,可有一样东西,你应该会喜欢的。”席景和轻笑一声,从身后拿出一个用深棕色锦布包裹得严实的小方盒,递到她面前。
桑栀微微一怔,抬手接过,解开系带,层层锦布翻开,里面竟是一本线装孤本古籍拓片,纸页泛黄古朴,字迹清隽。
这是她一直想研读的古帖残卷,页边还细心地做了轻微修补,不伤原迹。
“前几日偶然收来的,知道你偏爱这些,便留着了。”席景和站在一旁,语气清淡,“比起这里的热闹,你大概更愿意和这些老东西待在一起。”
桑栀捧着那本拓片,有那么几分的意外。
在这座人人都讲体面,算利弊的席家大宅里,竟还有人记得她心底最偏爱的东西。
而且还是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只是……
“大哥,这很贵的。”
席景和淡笑,“有些东西是不能论价格来定的。”
“可它对我来说,太贵了。”
席景和知道她想说什么,“你收着,研究研究,如果研究出来更有价值的东西,上交国家才是最好的回馈。”
他顿了顿,看向桑栀,目光里带着几分旁人没有的通透与尊重:“这东西落在别人手里,不过是件值钱的摆件,落在你手里,才算真的活过来。”
桑栀一怔,捧着拓片的手微微收紧。
席景和从不是随口安慰,他是真的懂她对古籍的执念,懂那些字里行间的重量。
寒风吹过,红灯笼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却不尴尬。
席景和看着她略显无措却眼底发亮的模样,轻轻弯了下唇:
“安心拿着,在席家,你不必事事都算得那么清。”
他没有再多说,微微颔首,便转身缓步离开。
桑栀独自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本沉甸甸的拓片,心里第一次在这座冰冷的大宅里,生出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