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栀听着,唇角轻轻扬起,悬着的心总算落定。
她轻手轻脚带上门,转身走向傅家老宅的书房。
这书房是整座老宅最沉静的地方,深胡桃木书架顶天立地,泛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架上整齐码着古籍、卷宗、文房四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陈墨香,混着窗外雪夜的清冽,一踏进来,心便自动静了下来。
这几天趁着夜深人静,她一直待在这里,临摹一卷失传已久的古帖小记。
字迹清瘦挺括,是江南文人独有的静气与韧劲,一笔一画都需沉心落力,既磨心性,也安情绪。
桑栀在案前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宣纸上未干的字迹,刚拿起笔,门外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是傅西洲。
“傅舅舅。”看着进来的男人,桑栀轻声道。
傅西洲点点头,“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嗯,还不困,打算继续写点。”
傅西洲的目光落在她撰写的小字上,字迹清瘦挺括,骨相分明,没有半分娇柔匠气,笔意间藏着江南文人独有的静气与韧劲,起收利落,落墨沉稳,一看便是沉下心性,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功底。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笃定,不带半分虚浮恭维:“笔力稳,风骨清,很像你外公的手笔。”
桑栀微怔,抬眸看他。
之前听秦屿川说过,他陪着傅西洲考察的时候见过外公。
她也听外公说过,和傅家的人见过几次面。
却不知道,他见过外公写字。
“你见过我外公写字?”
“见过。”傅西洲用着最稀疏平常的语气说着,“有一次,在博物院,桑老题字,刚好我在。”
其实他和桑老的渊源远不止一次,还有很多。
来日方长,他会慢慢和她说的。
桑栀则是笑了,“外公的字的顶好的。”
想到外公,她脸上多了几分柔和。
“外公生前教我写字,总说落笔先定心,心正,字才正。”她轻声应道,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怀念。
傅西洲指尖轻抵案沿,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小字上,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他教得好,你也学得好,这卷失传古帖小记,整个傅家老宅,只有我看过完整藏本,你能临到这般意境,很难得。”
桑栀摸着,她原只是随手翻到残卷临摹,却没想,这竟是傅家深藏的旧物。
“我不知是老宅珍藏,冒昧动笔,望傅舅舅勿怪。”她微微欠身,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傅西洲淡淡摇头,目光温和了几分:“书房的东西,本就是给人看,给人写的,你愿意静下心临摹,是它的幸事。”
盯着专注的女孩,他的声音再次落下,“临摹之后打算用来做什么?”
“烧掉。”
“烧掉?”
桑栀点点头,“烧给外公。”
西洲眸色微沉,原本平缓的气息,悄然顿了半分。
他原以为,她是喜欢这字迹,或是想留作练习,却万万没料到,这一笔一画静心临摹的背后,是这样一层沉在心底的念想。
“外公生前最惜古籍,也最爱这些散佚的文字,这卷小记失传多年,他生前一直遗憾没能见过全本,如今我替他见着了,临下来,烧给他,也算……了却他一桩心愿。”
她语气清淡,没有哽咽,没有悲戚,可那份藏在平静之下的思念与孝心,却沉甸甸地砸在傅西洲心上,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