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明靠在墙上,从怀中掏出那柄鎏金折扇——沈半夏这才发现,扇骨末端,刻着同样的回纹。
“认得。”他声音很冷,“三年前,我父亲查一桩军械走私案,涉案的军器监官员,人人佩这种刀。刀柄鎏金嵌宝石,是身份的象征。”
沈半夏想起他手腕那道疤:“大人父亲的案子……”
“冤案。”陆昭明打断她,扇子“啪”地展开,又合上,“我父亲被贬岭南,第二年就病死了。那些佩刀的人,却一个个升官发财。”
巷子外传来驼铃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沈半夏看着陆昭明的侧脸。晨光从巷口斜射进来,照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这个总是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的少卿,此刻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寒意。
“所以杜衡的案子,”她轻声说,“可能牵扯到三年前的旧案?”
“可能。”陆昭明站直身子,那股寒意瞬间收敛,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也可能只是巧合。但无论如何——”
他转身看向巷子深处,波斯邸的三层小楼在远处露出一个尖顶。
“——今晚,咱们得先去天字三号房看看。”
酉时三刻,西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波斯邸的三层小楼临街而立,飞檐下挂着一串串琉璃风灯,映得墙面上的彩绘浮雕光影流转。胡姬在二楼露台弹着琵琶,歌声婉转,混合着楼下香料摊子飘出的乳香没药气味,织成一张醉生梦死的网。
沈半夏蹲在对街货栈的屋顶上,工具箱搁在腿边。她换了身深灰色窄袖胡服,头发全束进黑色幞头里,脸上用灶灰抹了几道——这是跟西市乞儿学的,夜色里能最大程度模糊轮廓。
屋顶瓦片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她调整了一下蹲姿,目光锁死波斯邸三楼的窗户。
天字三号房在顶层最东侧,窗扉紧闭,里面黑漆漆的。但沈半夏盯了半柱香时间,发现那扇窗的缝隙里,偶尔会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光——不是烛火,更像是某种荧光矿物的幽光,一闪即逝。
“有蹊跷。”她低声说。
身后瓦片轻响。陆昭明翻上屋顶,动作轻盈得像只猫。他也换了装束,一袭玄色夜行衣,腰间束着皮带,那柄鎏金折扇别在腰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乌鞘短刀。
“看出什么了?”他蹲到她身侧,两人肩膀几乎挨着。
“窗缝有光,断续的,像是有人拿着发光的物体在走动。”沈半夏指向三楼,“而且你看那扇窗——窗纸是新糊的,颜色比旁边的白。但糊得仓促,左下角有褶皱。”
陆昭明眯眼细看:“不错。还有呢?”
“楼下的守卫。”沈半夏示意波斯邸门口,“两个胡人壮汉,腰间佩弯刀,太阳穴鼓起,是练家子。但他们每隔一刻钟会同时往右转头,看向街角的馕饼摊子——那里有他们的同伙,在打手势。”
陆昭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馕饼摊的阴影里蹲着个人,偶尔抬手摸一下耳朵。
“三岗一哨,暗桩在二十步外。”他笑了,“这波斯邸的东主,防备心够重的。”
“正常做香料生意,需要这样?”沈半夏问。
“正常不需要。”陆昭明从怀中掏出那张铜钱,“但如果是科举舞弊的接头点,就说得通了。”他将铜钱放在掌心,红线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七月初三,酉时三刻。今天才六月廿九,他们提前四天就开始布防,说明……”
“说明他们知道杜衡死了,”沈半夏接话,“怕有人拿着信物来试探。”
陆昭明点头,将铜钱收好:“所以今晚不能硬闯。咱们得等——等他们换防的疏漏。”
两人在屋顶静静蹲伏。西市的喧嚣渐渐平息,亥时的宵禁鼓从皇城方向传来,沉闷如雷。街上的行人匆匆散去,商铺陆续关门,唯有酒楼妓馆的灯火还亮着。
波斯邸的守卫在子时初换了一次岗。新来的两个守卫同样精悍,但其中一人左腿微跛,转身时明显慢了半拍。
“机会。”陆昭明低声道。
他从腰间取出一只小竹管,拔掉塞子,里面爬出一只通体碧绿的蟋蟀。他将蟋蟀放在瓦片上,用草茎轻轻拨弄它的触须。
蟋蟀叫了起来。
清脆的鸣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波斯邸楼下的两个守卫同时抬头,看向货栈屋顶。
“就是现在。”陆昭明话音未落,人已经掠了出去。
他像一道影子贴着屋顶滑行,到边缘时纵身一跃,双手抓住波斯邸二楼飞檐的椽子,腰腹发力,整个人翻了上去,悄无声息。
沈半夏紧随其后。她没有陆昭明那种轻灵的身法,但胜在精准——工具箱先抛过去,落在三楼窗下的窄檐上,发出轻微的“咚”声。她自己则抓住排水槽,脚蹬墙面借力,几个起落也上了三楼。
两人伏在窗下的阴影里,屏息倾听。
屋内有人。
很轻的脚步声,从东走到西,又折返。然后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还有——水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