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开市鼓在巳时正敲响。
当沈半夏跟着陆昭明走进西市南门时,扑面而来的是各种气味混杂的洪流:胡商摊子上的香料、肉铺挂着的羊膻、酒肆里溢出的酒糟酸、还有汗味、牲畜味、皮革味……所有人声、马蹄声、驼铃声、叫卖声搅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陆昭明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他没再穿那身显眼的月白袍,换了件普通的青灰色缺胯袍,头发用布巾束起,脸上还刻意抹了点灰——像个寻常的商队伙计。
“跟着我,别走散。”他在拥挤的人流中回头说了一句。
沈半夏点头,紧紧跟着。工具箱背在身后,她用布条缠了几圈,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货郎担子。
赵氏印鉴铺子不大,门脸只有一丈宽,招牌是块褪色的木匾。店里光线昏暗,柜台上摆着各式印坯,青田石、寿山石、甚至还有象牙的。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正在灯下刻一方小印。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客官要刻什么印?姓名印、斋号印、还是藏书印?”
陆昭明走到柜台前,将那块残砖轻轻放在台上。
老掌柜刻刀一顿。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砖上,然后移到陆昭明脸上,最后扫过沈半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客官这是何意?”他声音沙哑。
“前几日,有个年轻书生来过。”陆昭明压低声音,“十九岁,穿青布袍,说话带洛阳口音。他来取一方印,印文是‘青云直上’。”
老掌柜放下刻刀:“每日来刻印的人多了,记不住。”
“他给了你双倍价钱。”陆昭明继续说,“要求用靛蓝掺朱砂的印泥,还要在印钮上刻一只衔珠的燕子。”
沈半夏心头一震——燕子,正是沈家工具箱上的徽记。
老掌柜的脸色变了。他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挂上“歇业”的木牌,然后闩上门。
店里彻底暗下来,只有柜台那盏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
“你们是谁?”老掌柜问。
“查案的人。”陆昭明掏出大理寺的腰牌,在灯下一晃而过,“杜衡死了。你若不想成下一个,就说实话。”
老掌柜盯着腰牌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他是来过。”他走回柜台后,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七天前,傍晚时分。他说要刻一方吉语印,送人。我问他送谁,他不说,只要求印泥必须用我特调的‘青云靛’——靛蓝里掺辰砂,还要加金粉。”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方未完成的青田石印坯。印钮已经雕出雏形,正是一只展翅的燕子,口中衔的珠子只粗粗打了个形。
“印文刻了吗?”沈半夏问。
“刻了。”老掌柜翻过印坯,底部已经磨平,但还没有刻字,“他说印文要自己设计,让我先雕钮,印文他后日来刻。可是……”他顿了顿,“他没再来。”
“定金付了多少?”
“二十贯。”老掌柜苦笑,“这价钱够刻十方印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他坚持,我也就接了。”
陆昭明拿起印坯仔细端详。燕子的雕工很精细,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显然是老匠人的手艺。
“除了杜衡,还有没有人来问过这方印?”他问。
老掌柜迟疑了一下。
“有。”他终于说,“昨日傍晚,有个戴帷帽的人来过,问有没有一个洛阳书生来刻印。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长相?”
“看不见脸,帷帽遮得严实。”老掌柜回忆道,“但说话声音很怪,像刻意压着嗓子。他走的时候,我瞥见他腰间佩的刀——刀柄是鎏金的,嵌着红宝石。”
陆昭明的眼神锐利起来:“刀鞘什么样式?”
“黑色鲨鱼皮,鞘口包银,刻着……刻着回纹,对,是回纹。”
沈半夏注意到,陆昭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多谢。”他将印坯重新包好,推回给老掌柜,“这东西你收着,若有人再来问,就说从没见过。若有人硬要,就去大理寺报我的名字——陆昭明。”
老掌柜连连点头。
离开印铺时,西市已经人声鼎沸。陆昭明走得很快,沈半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们在街角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货箱,几乎没人。
“那把刀,”沈半夏喘匀了气,低声问,“大人认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