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教过我,”沈半夏的声音平静无波,“看人先看手。手上的疤会说话——您这道疤,是在救人的时候留下的吧?伤口的朝向是自下而上,说明您当时伸手去挡,对方持利器劈砍。能让大理寺少卿亲自去挡的人,要么身份贵重,要么情况危急。”
她顿了顿:“我祖父常说,这行当里,最可怕的不是死人,是活人。但若因为怕就不查,那冤死的人,就永远等不到开口的那天。”
陆昭明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带着脂粉气的笑,而是真正从眼底漾开的笑意。他重新掏出那柄鎏金折扇,“啪”地展开,熟悉的香风又回来了。
“好。”他说,“那咱们就替杜衡,也替可能还在遭罪的其他人,讨个开口的机会。”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侧过半张脸:“对了,沈仵作。”
“大人请讲。”
“下次再这么盯着男人的手腕看,”他扇子摇了摇,“小心被人说成是登徒子。”
门开了又合。夕阳的余晖涌进来,将满屋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沈半夏站在原地,良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沾着一点花盆里的土。
她轻轻捻了捻,土屑簌簌落下。
寅时初刻,长安城还在沉睡。
沈半夏从大理寺后巷的赁屋里醒来时,窗外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她住的这间屋子狭小,仅容一榻一桌,但有个好处——窗后就是大理寺衙署的院墙,翻过去只消半盏茶工夫。
昨夜她将那枚铜钱和纸片临摹了三份,一份藏在屋梁缝隙,一份缝进枕芯,最后一份贴身带着。杜衡的死状在脑海里反复浮现:肿胀的面皮,后脑的方棱伤口,指甲缝里那点刺眼的靛蓝。
祖父说过,仵作最忌带情绪查案。可当她闭上眼,总看见一个十九岁的书生,在西市的某个角落,被人用砚台砸中后脑,然后像破麻袋一样扔进芙蓉池。
水灌进肺里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沈半夏翻身坐起,用冷水抹了把脸。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眉形被她修得粗直,肤色刻意涂暗,唯有眼睛改不了,太亮,太清醒。
她换上那身半旧的靛蓝袍,将工具箱检查一遍。柳叶刀的刀刃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她用手指试了试锋口,满意地收入鞘中。
翻墙时出了点意外。
墙头不知何时多了几块碎瓦,她落脚时踩滑了,整个人往下一坠。电光石火间,她腰身一拧,右手抓住墙头凸出的砖缝,借力荡了半圈,稳稳落在院内。
“好身手。”
声音从槐树阴影里传来。
沈半夏心头一跳,转头看去。陆昭明不知何时站在树下,依旧那身月白常服,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正慢条斯理地搅着。
“大人在此作甚?”她稳住呼吸,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你。”陆昭明走过来,将粥碗递给她,“大理寺的晨食,羊肉糜粥。周书吏说你肯定没吃。”
沈半夏没接:“无功不受禄。”
“那就当预付的工钱。”陆昭明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今日事多,饿着肚子可不行。”
粥还是温的,米粒熬得开花,混着剁得细碎的羊肉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沈半夏迟疑片刻,接过碗,就站在墙根下吃起来。
陆昭明背靠着槐树看她吃。晨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没摇扇子,也没抹香粉,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许多——如果不算那双眼睛里始终含着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吃相不错。”他评价道,“比昨日文雅。”
沈半夏咽下最后一口粥,将空碗递还:“大人今日有何安排?”
“两件事。”陆昭明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去国子监查杜衡的学籍档案。第二,”他顿了顿,“去西市波斯邸踩点。”
“踩点?”
“后天才到约定期,但咱们不能等到那天再去。”陆昭明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展开是西市的简图,“波斯邸在西市南门附近,三层楼,主营香料和宝石。天字三号房在顶层,临街,有前后两个出口。”
他将图纸转向沈半夏:“今日先去认认路,看看周围环境。最重要的是——”他指尖点在天字三号房的位置,“看看有没有人也在盯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