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本坊在长安城东南,毗邻国子监和文庙,算是读书人聚居地。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杜衡租住的小院在巷尾,独门独户,门上贴着万年县的封条。陆昭明掏出钥匙——不知何时从哪儿弄来的——利落启封推门。
院子不大,三间正屋带一间灶房。院中石桌上落满槐花,一只粗陶茶碗倒扣着,碗底积了浅浅雨水。
陆昭明没进正屋,先在院里转了一圈。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地面、墙角、屋檐,最后停在灶房门口一堆未劈的柴薪旁。
“有人来过。”他说。
沈半夏顺他视线看去——柴薪上落着新鲜的槐花瓣,但有几根柴的断口处,灰尘被蹭掉了。
“昨夜或今晨。”她补充,“雨后地湿,若更早来,脚印该留下。”
陆昭明赞赏地瞥她一眼,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床上被褥叠得整齐,桌上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笔架上悬着三支秃笔。
沈半夏的目光落在书架上。书不多,多是算经和《九章算术》之类的实用典籍,但有一层专门空出来,摆着几只木匣。她戴上手衣,打开最上面那只匣子。
空的。
但匣底有浅浅的印痕——长方形,约两寸长,一寸宽。
“印匣。”陆昭明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而且刚被取走不久。看这灰尘印记,匣子在这儿至少放了半年,今早才被挪动。”
沈半夏又开第二只匣。这次不是空的,里面塞着一叠纸。她小心取出展开,是些演算草纸,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图形。
“这是……”她皱眉细看,“像是账目?”
陆昭明接过草纸,快速翻看。翻到第三张时,他手指顿住:“这不是普通账目。你看这些符号——‘甲’字旁加圈,‘乙’字旁画叉,还有这些数字,五百、八百、一千二……”
他忽然将草纸拍在桌上,眼里闪过锐光:“这是贿考的价目表。‘甲’指甲科进士,‘乙’是明经科。五百贯保过帖经,八百贯保诗赋,一千二……全包。”
沈半夏倒吸一口凉气。
科举舞弊在大唐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若杜衡真牵涉其中——
“找。”陆昭明声音沉下来,“找私印,找往来书信,找一切能指向收贿者的证据。”
两人分头翻查。书架、床底、墙缝、甚至榻板都掀开看过,一无所获。凶手显然先一步清理了现场。
沈半夏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窗外日头西斜,槐影拉长投进屋内。她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台——那里摆着一小盆兰草,叶子蔫黄,显然多日未浇水。
但花盆边缘,粘着一点极细微的靛蓝色。
她走过去,用手指轻轻一抹。颜色很淡,混着泥土,但确实是那种靛蓝朱砂泥。
“陆少卿。”她唤道。
陆昭明过来,俯身细看。两人靠得很近,沈半夏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淡淡龙涎香,混着此刻的尘土味。
“花盆被动过。”他说,“土是新翻的。”
沈半夏小心端起花盆。不重,她将盆中土倒在桌上,用手指细细拨开。
埋在土里的不是印,而是一枚铜钱。
开元通宝,最普通的制钱,但钱孔中穿了一根红线,红线另一端系着一小块叠成方胜的纸。
陆昭明解开红线,展开纸片。纸极薄,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七月初三,酉时三刻,西市波斯邸,天字三号**
没有落款。
“七月初三……”陆昭明计算着日子,“就是后天。”
他将纸片和铜钱收入怀中,重新看向那盆兰草:“杜衡知道自己有危险,提前藏了线索。但他没料到对方下手这么快——或者,他料到了,却逃不掉。”
沈半夏看着桌上那摊土。土里混着几片干枯的兰草根须,还有一条蜷缩的死蚯蚓。
“为什么杀他?”她轻声问,“灭口?分赃不均?还是……”
“都有可能。”陆昭明拍了拍手上的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条线上不止杜衡一个人。私印、价目表、还有这枚铜钱,都是接头信物。杀杜衡的人,现在一定在找这枚铜钱。”
他忽然转身,面对沈半夏:“你怕不怕?”
沈半夏一愣。
“接下来要查的,可能是某个有权有势的人物。”陆昭明盯着她的眼睛,“杜衡只是个穷书生,能让他牵线的,绝不会是小角色。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回江宁去,大理寺的实习证明我可以给你写一份漂亮的。”
窗外的蝉突然不叫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槐叶的沙沙声。
沈半夏弯腰,将花盆重新装好土,摆回窗台。她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什么仪式。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看向陆昭明:“陆少卿。”
“嗯?”
“您今日换的这身月白袍子,”她指了指他袖口,“沾上墨点了。在左手肘往下三寸处。”
陆昭明低头看去——果然,一点不起眼的墨渍,像是翻阅卷宗时蹭上的。
“还有,”沈半夏继续说,“您左手腕有一道旧伤疤,约两寸长,呈锯齿状。应该是三年前被带倒刺的利器所伤,当时伤口处理得仓促,所以留下了疤。”
陆昭明缓缓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那道浅白色的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