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衙署是三进院落,陆昭明的值房在西侧第二进,门前种着一丛湘妃竹。竹影斜斜打在窗纸上,里头静悄悄的。
沈半夏叩门三声。
“进。”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推门进去,先闻到的竟不是脂粉香,而是一股清苦的墨味。值房不大,靠墙立着两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卷宗和书册。临窗的书案上摊着一张长安城坊图,密密麻麻标注着红黑小字。
陆昭明没穿官袍,换了身月白圆领常服,头发松松束着,正俯身看图。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验状放桌上,自己找地方坐。”
沈半夏将验状放在案角,环顾四周——除了书案后的胡床,就只有墙角两张蒲团。她选了张蒲团坐下,工具箱搁在腿边。
陆昭明终于直起身,捏了捏后颈。他没拿折扇,少了那股浮夸劲,侧脸在午后光影里显出清晰的轮廓线。他拿起验状扫了一遍,目光在几处停顿:“你说杜衡后脑的伤是方棱硬物所致,比如砚台。依据?”
“伤口边缘平直,出血区呈长方形,宽两分、长一寸。”沈半夏答得流畅,“若是木棍或石块,伤口边缘不会如此规整。且伤处有细微的墨渍残留——我用葱白敷过后显现的。”
“墨渍。”陆昭明重复这个词,手指在坊图上划过,“杜衡租住的务本坊离国子监只隔一条街,但他死在芙蓉池。芙蓉池在哪儿?”他指尖点在图上西南方位,“在安善坊,离务本坊少说三里地。”
沈半夏明白了他的意思:“抛尸。”
“聪明。”陆昭明终于抬眼看她,那双凤眼里没了戏谑,只剩下审视,“杜衡三日前告假,尸体今晨才发现。这三天,凶手有时间从容抛尸。为什么选芙蓉池?”
“池广水深,夏日多游鱼,尸体容易被啃食破坏。”沈半夏顿了顿,“而且芙蓉池靠近西市,每日往来胡商、脚夫、游人众多,痕迹容易混淆。”
陆昭明勾起嘴角:“看来沈老不仅教了你验尸,还教了查案。”他转身从书架抽出一卷文书,哗啦展开,“这是万年县移交的现场记录——浣衣妇人卯时三刻发现尸体,当时尸体半浮在池边芦苇丛里,衣衫完整,鞋袜俱全。”
他抽出另一张纸:“这是杜衡同窗的询问笔录。三日前午时,杜衡从算学馆离开时说‘家中有急事’,神色慌张。有人看见他往西市方向去了。”
“西市……”沈半夏想起死者指甲缝的靛蓝染料,“西市有染坊。”
“不止染坊。”陆昭明将两张纸并排放置,“西市有胡商货栈,有赌坊,有暗娼馆,还有——私印铺子。”他指尖点在“靛蓝混朱砂”那行字上,“国子监生员用私印,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显摆家世,二是行不轨之事。”
他忽然起身,从书架顶端取下一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十几方各色印章。他拈起一方青玉印:“这是去年查获的科举舞弊案证物——某个落第举子私刻的考官印。用的印泥,就是靛蓝掺朱砂。”
沈半夏心头一跳:“大人怀疑杜衡牵涉科举舞弊?”
“怀疑?”陆昭明轻笑,将印章放回匣中,“沈仵作,大理寺办案不讲‘怀疑’,讲证据。”他合上木匣,重新看向她,“杜衡的尸体你验过了,现在,要不要去看看他活着时待过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