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理寺来了个刺头

显庆三年的长安城,六月的日头毒得能晒化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

沈半夏背着她那口樟木工具箱,站在大理寺衙署朱红大门前时,午时的钟鼓刚好敲过第三响。门檐下的阴影窄得可怜,她往边上挪了半步,额角的汗还是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站住!”门吏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横跨一步拦在石阶前,“哪儿来的小郎君?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工具箱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沈半夏撩起眼皮——她今日穿着半旧的靛蓝圆领袍,头发束成最普通的男子样式,面上还刻意用黄粉抹暗了肤色。可那双眼睛太亮,像淬过火的刀尖。

“应征实习仵作,沈夏。”她从袖中掏出文书,纸张边缘被汗浸得微皱。

门吏接过文书扫了两眼,嗤笑出声:“仵作?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连死鸡都不敢杀吧?”他凑近些,故意压低声音,“这位置多少人盯着呢,劝你识相些……”

话音未落。

沈半夏突然侧身,左手扣住他递过来的手腕,右脚斜插进步,腰身一拧——那少说一百六十斤的壮汉整个人腾空翻了个面,“砰”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浮土。

“哎呦!”门吏摔懵了,半晌才嚎出声。

沈半夏拍拍手上的灰,弯腰去拎工具箱。刚直起身,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混着不知名花香,劈头盖脸罩了下来。

她皱眉抬头。

石阶上不知何时立了个人。绯色官袍穿得松垮,玉带斜系,外罩一件绣银线忍冬纹的纱罗半臂。那人手里摇着一柄鎏金折扇,扇面绘着工笔牡丹,每晃一下,香风就浓一分。

“嚯。”来人拖长音调,扇子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大理寺何时改行开杂耍班子了?这招‘旱地拔葱’使得不错,赏钱该找谁领?”

沈半夏盯着他官袍下摆露出的云纹锦靴——寸锦寸金的上等蜀锦,够普通人家吃半年。她扯了扯嘴角:“这位大人若是想瞧杂耍,西市胡商摊子每日午时开场,十文钱能看全套。”

“牙尖嘴利。”折扇“啪”地合拢,扇骨轻敲掌心,“新来的?报上名来。”

“实习仵作沈夏。”

“沈夏?”那人缓步走下石阶,绕着她踱了半圈。香粉味熏得沈半夏想打喷嚏。他在她工具箱前停住,用扇尖虚点了一下箱角刻的徽记——一只衔着柳叶的燕子。

“江宁沈家的手艺。”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沈老仵作是你什么人?”

“家祖。”沈半夏答得简短。

“难怪。”折扇又摇开了,“沈老当年验骨辨伤的本事,刑部都请他去讲过学。可惜啊……”他拖了个意味深长的尾音,“子孙辈沦落到要隐瞒身份才能混口饭吃。”

沈半夏脊背一僵。

那人却已转身往门里走,绯袍下摆旋开一朵浪:“跟上。芙蓉池刚捞上来个新鲜的,让本官瞧瞧沈家绝学到了你手里还剩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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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殓房设在衙门西侧跨院,院中植着三棵槐树,浓荫遮天,一走进去温度骤降。

沈半夏推开沉重的木门时,先嗅到的是石灰混着醋的酸涩气。屋内光线昏暗,长条青石台上覆着一块白麻布,布下显出人形轮廓。

“死者卯时在芙蓉池被浣衣妇人发现,万年县初步验过,说是溺水。”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书吏,姓周,说话时眼睛不敢往石台上看,“陆少卿吩咐了,让沈仵作重验一遍。”

陆少卿。沈半夏想起那身骚包的绯袍——原来他就是陆昭明,长安**传闻中那个“办案靠脸,升官靠爹”的大理寺少卿。

她没接话,打开工具箱。三层抽屉依次拉开,柳叶刀、镊子、银针、醋瓶、酒糟、葱白……每件工具都按固定位置摆放,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白麻布掀开。

死者是位年轻男子,面皮被水泡得肿胀发白,口鼻处有蕈样泡沫。沈半夏戴上自制的手衣——浸过醋的细麻布缝制,五指分开。她先按压死者胸腹,有水从口鼻溢出。

“等等。”门口传来声音。

陆昭明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上,手里竟还端着一盏茶。白瓷盏配碧绿茶汤,热气袅袅。“周书吏,”他抿了口茶,“万年县的验状怎么说的?”

“回少卿,说是失足落水,无外伤,无中毒迹象。”

“哦?”陆昭明踱步进来,扇子虚掩口鼻,“那沈仵作看呢?”

沈半夏没抬头:“确系溺水。”

周书吏松了口气。

“但,”她话音一转,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头发,“不是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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