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想起阿姐念过的一句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说的大抵便是这位宣公子这样的了。
往日她也不是没有见过美男子,便是从前在孟府,父亲门下便有不少门生,生得俱是斯文俊秀,一身的书卷气。
可如今这位宣公子的确有几分谪仙样,清冽干净,好似并不沾染世间的半分尘埃。
素玉正要清嗓出声,便又听得院内传出一道清朗人声。
竟是宣拓执着一圆脸小厮的手,一笔一画在沙盘上写着什么。
“这‘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撑,立身于世亦当如此。”
宣拓不仅模样生得好,声音亦如珠玉碰撞,十分动人。
但素玉心中一颤,却不是因为这个。
她没想到,一个正儿八经的主子,居然也会纡尊降贵教身边的下人识文断字。
倒不是她认为所有主子都是高高在上,而是如宣拓这般的实在太少,是以才叫她心中惊讶。
但宣拓这番举动,又让她想起了爹爹曾与她说过的一句话。
“有教无类,圣人之心也。”
这一瞬,即便素玉与这宣公子并无什么来往,心中亦对他起了两分好感。
她站在月洞门下,正出神的想着爹爹,却没想下一瞬一道娇叱直直向她劈了过来。
“好大胆子的丫鬟,竟敢偷听公子说话!”
素玉意识到那横眉瞪过来的丫鬟说的正是自己,当下便脸热解释道:“不是的,奴婢没有偷听。”
“奴婢是花房的丫鬟,今日前来虚白院送花,却没想在月洞门将要张口便听到了里头的声音,这才耽搁了一下。”
“……并非有意窃听。”
素玉的声音越说越小。
那丫鬟却掐腰冷哼了一声,将要再次张口,便听得宣拓在一旁斥道:“纤云,不得无礼。”
宣拓抬了眼朝着素玉看来,触及她的面容时轻怔了一下,而后又转开目光看着她身前的兰草。
他对着素玉笑了一下,愈发显得骨相清越俊秀。
“向学之心,譬如这兰草逢春,自然生发,又是何罪之有?”
“方才是我的丫鬟冒犯了,还请这位姑娘不必介怀。”
素玉自打做了丫鬟后,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又对她唤起姑娘这个称呼。
且还是来自一位国公府的主子。
素玉受宠若惊,忙不迭福了一福。
这会功夫,宣拓又对着身边的两个丫鬟温声道:“纤云,弄巧,去帮这位姑娘搬一下花。”
两个丫鬟对他言听计从,当下敛容一福,朝着素玉过来了。
素玉自己身为花房丫鬟,自然也不可能只叫宣拓身边的丫鬟干活自己却干看着,当下也挽挽袖子忙活了起来。
素玉生得是极美的,即便掩了黄粉也难掩丫鬟衫裙下的窈窕身姿。
宣拓轻咳一声转开目光,想起方才这丫鬟额上的汗,又对着纤云道:“去斟一杯茶水过来。”
纤云素知自家公子心善,往日待前来虚白院办差的下人都是极为温和,当下便扭身去了里间。
没多久便捧着一只冻晶蕉叶杯过来:“喏,公子看你辛苦赏你的。”
素玉一愣,小脸却露出些犹豫。
她的确有几分口渴,但这样不合规矩。
纤云催促道:“公子给你就是给你的,我家公子心善,不忍见你大夏日平白跑了这么一趟,快接了吧!”
素玉当下便接过仰起颈项饮了起来,而后又将杯盏还给了纤云。
虚白院的差事办完,素玉自当该回花房了。
只是她想到了宣拓在疏疏日光里教下人认字的模样,心里也仿佛淌了一脉温温的泉。
这国公府里,还是有会为下人着想的主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