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莺儿这番话,姜寂瑶心口悄然一松。
这小丫头是个明白人,倒也不算白救了她一场。
“你既懂事,往后只要心思端正,我自不会亏待你。”
从莺儿那儿出来,姜寂瑶执扇轻摇,正要往自己院里走,却见下人们正抬着大小箱笼往别院送。
离书院开课还有些日子,这时就收拾行李,未免太急了点。
她走上前,拦下一个搬木箱的小厮。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那小厮擦了擦汗,躬身赔笑:
“回夫人,是大公子要去书院读书,管家备下的笔墨纸砚。”
姜寂瑶这才想起来,陆淮旻既进了书院,这些东西确实必要,早点准备也是应该。
目光扫过箱中整齐排列的毛笔,她随手拿起一支,握在手里细看。
笔杆轻飘,笔尖也不算柔软;忽然想起陆蘅书桌上挂的那支——笔锋柔润,木杆沉实,上面刻着疏影寒梅,拿在手里自有分量。
心念一动,姜寂瑶眼底微微一亮。
对了,这不正是化解陆淮旻黑化值的好机会?
她转身便往别院走去。
陆淮旻仍在书案前埋头苦读,姜寂瑶走近想说话,却先瞧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不由微微一怔,这是多少天没好好睡过了?
暗生佩服之余,也生出一丝不忍:这人为了前途,竟肯将身子熬到如此地步。
“古人说学无止境,却也不用急于一时,若是熬坏了身子,反而得不偿失。”
她伸手取过他指间的书卷,合上放在一旁。
这段时间她步步留意,如今他虽然还是冷淡,却已不再躲开她的触碰。
陆淮旻沉默片刻,又伸手去拿书。
“歇一歇吧,真读成个书呆子,将来还得我来照顾。”
姜寂瑶干脆把书收到一边,不让他再碰。
“你——!”
陆淮旻抬头瞪她,牙关微紧,脸颊绷着,像在心底翻找骂她的话。
“随我去挑些合用的笔墨纸砚,日后在书院里也体面些。”
不容他多说,她已握住他手腕往外走,也想试试如今自己在他心里,究竟占了多重。
“不必。”
陆淮旻嗓音清冷,抽回手。
“府里已送了许多,不劳夫人费心。”
他怎么会相信姜寂瑶突然待他这么好?定又想出什么新法子折辱他。
……或许,是嫌在府里不便,要骗他出去才好下手。
见他眼神防备,姜寂瑶心下明了,他必以为买笔是假,要折磨他才是真。
“你如今是二房长子,吃穿用度总得配得上身份,否则去了书院,旁人轻看的是谁的脸面?”
她又拉过他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就算他是块臭石头,又冷又硬,她也偏要捂出三分暖意来。
出了王府,姜寂瑶带他来到上京最有名的文锦斋。
这里的文房用具样样精致,多是官宦子弟所用,寻常富户也难得一见。
从前陆蘅也曾带她来过——那时骗婚之事未发,二人尚且情深。
“你看看,可有合心意的?”
满目琳琅,笔墨生辉,陆淮旻确有片刻恍神,她竟真的带他来这儿?
难道……当真转了性子?
他悄悄看向姜寂瑶,却见她也被那些精美物件吸引,似乎也在想着自己也该挑些回去,就算不考功名,作画题诗也是好的。至于银钱……何必替王府节省。
陆淮旻收回视线,望向厅堂正中的长案。
那宽阔的桌面上只放着一支笔,形制清雅,与众不同。
他走上前,将笔轻轻握入掌中。
笔杆触手生凉,竟是玉质;笔锋柔软细腻,胜过锦衣。
见他在一处停留许久,姜寂瑶适时走近。
“可有看中的?”
也许是这支笔实在合他心意,陆淮旻竟下意识侧身,将她视作一同赏看的人。
这细微举动,在姜寂瑶看来却如雪中见萤,她仿佛已触到他冰封心湖的一线微光。
心下欢喜,她扬袖唤来店中伙计:“这支笔什么价钱?”
“客官好眼光,”伙计躬身笑道,“这是小店的镇店之宝‘玉阶霜’,天下只剩两支。一支在御前,一支就在这儿。”
姜寂瑶悄悄瞥向身旁的陆淮旻,这人眼光果然极准,一挑就是这么稀罕的东西。
她将一袋银子放在案上,从容道:“价钱无妨,只管包好。若不够,我让王府的人再送。”
“且慢。”
声音从门外传来。
几个随从拥着一位身穿深褐长袍、手执白玉扇的臃肿男子走进堂中,姿态倨傲,目中无人。
姜寂瑶认得这人——京兆尹吴家的大公子,吴蔺。
“这等好笔,一个奴才出身的人也配用?”
吴蔺上前,一把从陆淮旻手里夺过笔,拈在指间打量。
陆淮旻眸色骤然一沉。
往日记忆翻涌而来——他曾是吴蔺门下的小厮,受尽打骂折辱。那日若不是醉酒的陆二爷路过将他救下,收作义子,只怕早已死在鞭下。
“笔是我先拿的。”
陆淮旻伸手,将笔重新夺回。
如今他是王府公子,不再是从前那个贱役,何必再怕。
吴蔺脸色更傲:“下贱胚子,穿上锦袍就忘了本?敢惹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便要抢回,陆淮旻却握紧笔杆另一端,指节泛白,寸步不让。
此刻争的已不是笔,而是那一口咽不下、吐不出的气。
“陆淮旻,你当真要与我争?我可是京兆尹吴家的大公子,你只不过是义子,还是陆二爷大发善心,施舍于你的。”
吴蔺脸上的肥肉,将眼睛快要挤成一条缝。
“哪天,王府不再供养你,你觉得你也配进这里?怕不是又要重新滚回去,重操旧业?”
吴蔺的话深深刺进陆淮旻心中,他握笔的力气有了几分松动。
他有今日的身份,包括进白鹿洞书院读书,都仰仗着王府,自己确实也不该为了支笔,节外生枝,免得落下争强好胜的把柄。
“这点还用不着你吴大公子操心,我家夫君既认他为义子,那便是一辈子。”
说着,姜寂瑶握住笔杆发力,将毛笔从吴蔺手中抢过来。
“你又是何人?敢管老子的事!”
吴蔺不服横冲直撞地过来,想要和她动手,但人刚到面前,就挨了一耳光。
“放肆!不过是小小京兆尹家,竟敢对王府的人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