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瞥见度支尚书起身离席。
“太子且慢！不可饮下——”度支高声喝道，引得众人纷纷循声望来。
对面，元无黎微张着口，愣愣地端着酒盏。
“何尚书，你有何事？”帝王发问，满座俱静。
元珺炆感到后脊骨一阵发凉。她尚不及向右前方的元隽行递眼色，便听度支开口：
“陛下！臣不敢多言，但太子的酒，早被有心之人下了毒！”
满座哗然。元珺炆来不及反应，只觉有一道阴狠的目光从度支那里刺过来，直扎向她。刹那间她心跳骤停，而后才惊觉，那目光越过她，竟是落在了她身旁的萧遐身上。
兴明帝冷笑一声，“哦？”
元珺炆下意识朝帝王看去，尚未看清其容态，便被那道锐利的视线逼了回来，不得不垂下眼帘。
只见度支向御前恭敬一拜，随后命侍从押上一人。
那人遍体鳞伤，衣衫洇着暗红血迹，显然遭过刑讯。他匍匐在地，痛哭流涕，断断续续诉说着萧侍中指使他毒杀太子，嫁祸度支。
元珺炆眉心渐渐压低。
她看向元隽行，从他脸上只看到了一种刻意表现出的震惊。
一瞬间，还有什么是她不明了的？
身边，萧遐起身，亦向帝王一拜。
“陛下，”他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此情此景，臣倒觉得几分眼熟，数月前仿佛才经历过一遭。”
同样是遭检举“不臣之心”，同样是对方备好了“人证”。这一幕，与当初凌氏对他的构陷何其相似。群臣有目共睹，不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元无黎放下酒盏，沉静开口：“若要验明酒中是否有毒，倒也不难，以银针一试便可分晓。”
不料那“证人”猛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太子殿下！此毒唤作冥陀罗，银针根本验不出来！”
萧遐眉梢微微一挑。
“萧侍中——”那人转向他，泪流满面，“奴对不起你，甘愿以死谢罪——”
“拦住他！”元无黎陡然变色，扶案而起，“他嘴里藏了毒——”
可终究晚了一步。不等侍从上前阻拦，那人不知咬破了什么，顷刻七窍流血，歪倒地上，再没动弹。
度支尚书瞠目，面上闪过一丝意外。
然而事情显然已经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启禀陛下，冥陀罗产自南中，用处不广，得来不易。”度支强自镇定，道，“臣以为，若要查证萧侍中是否指使下毒，只需查实萧侍中是否曾遣人运得此物入平城，真相便水落石出了。”
“只怕未必。”元无黎略沉吟，“这桩事环环相扣，哪一环都透着蹊跷。如此推下来，未必就能坐实萧侍中下毒。”
“那太子觉得当如何验毒？”度支气急反笑。
“陛下，”萧遐拱手，“臣确曾利用职务之便，私运冥陀罗售与平城药铺，只因此药少量服用可止痛觉，使人安神，”
他抬眸，平静如水：“当初陛下班俸禄诏，严令朝臣罢诸商人，臣违规行商，实乃臣之罪过。此事臣一人所为，望陛下开恩，切莫牵连无辜，”
元珺炆怔住了。
“至于如何验毒，”萧遐说，“臣有个最直截了当的法子，”
——你要做什么？
元珺炆死死盯着他神色，脑海中一阵阵嗡鸣，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颅腔深处一抽一抽地牵扯。
“既然何尚书疑心臣在太子酒里下毒，不如，臣亲自饮下这杯酒，”萧遐说。
别——
元珺炆几乎要脱口而出。
——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臣甘愿冒此一险，”萧遐说，“只因臣问心无愧。不曾做过的事，便是没有做过。”
———不要！他敢在御前对峙，分明有备而来！那杯酒里一定有毒！
“臣饮下此酒，若安然无恙，还请陛下明鉴。”
“若毒发呢？”兴明帝冷冰冰的声音迢递过来。
萧遐苦笑：“人各有命。若真如此，大抵是萧遐的命数。”
他顿了顿，口吻平静得出奇：
“萧遐愿一死，以证清白。”
——不会的。皇帝向来器重萧遐，又需要借萧遐的身份征讨南梁，皇帝不会让他草草死在这里。
“可以。”帝王发声，直令人不寒而栗。
——怎会？！
元珺炆彻底慌了神。她竟然会慌了神。
“陛下，不可——”太子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异域飘过来，落在元珺炆耳畔，格外模糊。
她眼看着兴明帝命宫人将太子的酒盏端至萧遐身前。萧遐没有立刻接过，面上神情教人捉摸不透。
“萧侍中，请吧。”度支尚书在一旁，言语间掩不住幸灾乐祸。
萧遐垂下眼帘，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
片刻后，他伸手，将酒盏稳稳捏在掌中。
“臣愿，以死证清白。”
杯沿抵到了唇上。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沉默不语的元珺炆突然冲上前，劈手夺过萧遐手中的酒盏。酒液泼洒大半，只剩半盏还留在杯中。
在萧遐惊惶的直视下，她浑身止不住战栗，却硬撑着转向帝王：
“陛下，臣女不信驸马会做出此事，这背后必有阴谋。若尚书执意验毒，”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么由臣女代驸马饮下，也是一样的，对不对？”
萧遐慌忙去抢，元珺炆已先一步仰头，将残酒一饮而尽。
酒很凉，很辛辣，刺激得元珺炆双眼紧闭。
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疯得可笑。她想。
双肩被什么包裹住了，是谁的怀抱罢，好像还听见了萧遐慌乱的一声声“贵主”。
冥陀罗毒发的时候会怎样呢，她只知道鸩毒毒发会吐血，吐很多很多的血。如果毒就这么发作了，搅烂她五脏六腑，那她会不会呕血不断，会不会变得很丑，很难堪，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
没有。
元珺炆睁开眼。
无事发生。
她懵了。咫尺间，萧遐也懵了。
“怎、怎么可能……”度支尚书结结巴巴，冷汗直冒。
“扶光公主既饮下此酒，并无中毒之象，可见，真相并非如尚书所言。”太子缓缓开口，“敢问尚书，缘何笃定酒中有毒？又缘何一口咬定是萧侍中投毒、意在栽赃于你？”
度支方寸大乱，语无伦次：“自、自是因为禁盐一事……萧侍中定是觉得，臣因禁盐与太子起了争端，栽赃给臣再合适不过……”
“可这说不通啊。”太子语气不疾不徐，“孤主张恢复禁盐，尚书持反对意见，政见不合罢了，何至于要了孤的性命？除非，大家都心知肚明，孤这道禁盐令，碍了某些人的路，让孤这个人变得愈发碍眼。”
元无黎转向天子，不卑不亢道：“陛下明鉴，禁盐一事牵涉甚广，触及多方利益根本。臣请陛下下令，核查各郡县盐务，严惩借机牟利的世家豪族。”
直至此时，元珺炆才渐渐缓过神来。她喘息着环视周遭，在不同人脸上看出了各异的反应。
是错觉？她居然从帝王的面容里瞧出了一丝浅淡的悦然？
秋狝宴上这场风波，最终以皇帝遣廉查使彻查度支一党侵占盐利而收场，大批官员受到严格惩处。萧遐也未能幸免。太子主张严查之下，萧遐推举亲信出任盐池都将一事被揭发，加之私下营商，最终被罚停俸一年，此后严禁插手盐税事务。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在回公主府的马车里，元珺炆与萧遐并肩而坐，一路无言。
她始终在反复琢磨整件事。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多得让她感受到一阵荒诞。最要紧的是，那杯酒为何没有毒？难不成元隽行没下毒？不可能。以她对元隽行的了解，她再清楚不过元隽行在这一局里扮演着什么角色。但，究竟有什么细节是被她忽视了的？难道说，有人把原本的毒酒换掉了？会是谁？
种种疑团盘根错节地堵在脑中，怎么理都理不出个头绪。她只觉得头脑愈发闷胀，隐隐作痛。
以至于忽视了身边人的“不对劲”。
直到下了马车，元珺炆才恍然察觉，萧遐身上，有些东西好像变了。
他的表情阴郁而沉滞，那股阴沉的气压，好像从她夺过酒杯一饮而尽的那一刻起，就始终未曾散去。
她无所适从这样的萧遐。
窗外，雷声轰隆隆作响，天似在憋闷着一场大雨。
元珺炆心情烦躁地倚靠在小榻上，看着窗边那道僵伫的身影。
他怎么一直不说话？他平时不是总弯着那双狐狸眼，笑眯眯靠过来打趣她？他站那么远做什么？他为什么不笑？她做了什么竟让他有了脾气？他到底在想什么啊，怎么还不过来安慰她？他不是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喂——”元珺炆抄起手边的志怪书册就丢向萧遐，砸在他肩膀，“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瓢泼大雨劈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拍得支摘窗的窗扇颤动不休。
萧遐转过身来，凝望她，话音很轻，“这话该我问贵主，贵主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冥陀罗的事，”她蹙眉，“是我没管好手底下的人，没想到他那么急功近利、鲁莽行事。我并不想让你我去蹚那趟浑水，你明白吗？”
萧遐却摇头：“我不是问冥陀罗。”
“那你在生什么气！”元珺炆感觉自己的耐心快用尽了，“还有，该我来问你！为什么主动提出喝下毒酒？别人诬陷你你也不辩解，就这么窝囊地认下了？你会死的啊！”
“冥陀罗出自谁手？”他不答反问。
“好哇，你果然是怪我——”
“我没有！”萧遐大步走来，声量蓦地拔高，“我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至少还能保住你。度支针对的是我，我若死了，他目的达成，便不会有闲情逸致再往后追究。我只想所有事情能在我这里终止，不波及你。”
他紧紧捏住她双肩，骨节绷得发白，眼底蒸腾着异样浓烈的情愫。
“反倒是你——”萧遐第一次低吼着对她道：“你是不是疯了？去夺那杯酒做什么？你喝它做什么！”
“我给出去的冥陀罗剂量不多，那么小的酒盏，还泼出去了半杯。”元珺炆被他吼得一愣，语气不自觉地弱了下来，“我猜应该不至于真的毒死我。再说了，这不是没毒嘛。”
“万一有毒呢？”萧遐的声音在发颤，连带着手上的力道都在抖，“我死也就死了，我贱命一条根本不值得你珍贵可是你不一样啊。你是拿你的命在赌吗？你不是说，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吗？你不是比谁都在乎自己性命——”
“——难道要我眼看着你去死吗？”她尖声喊道。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呆愣住了。
元珺炆只觉得脑中一片发白。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啊，这样的话怎么会从她嘴里说出来啊。她这是怎么了，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屋外狂风骤雨轰轰烈烈，屋内，她紧张得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分不清胸腔里激荡的是懊恼还是别的，她干脆豁出去了，蛮横道：“我哪里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啊！回过神来已经喝下去了……你就当我失心疯！”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很久，元珺炆恍惚间看到，萧遐的双眼越来越红。
他真好看。她想。这样一副好看的容颜，泫然欲泣，离她越来越近了。
有点想亲上去，这个冲动好强烈。
她真的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