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东窗事发

距猎场不远,便是温泉行宫。即便天已转凉,此地依旧笼着一层薄薄的热雾,常年暖意蒸腾,恍如春日。据说这泉水温热如汤,能愈百疾。

偌大的行宫棋布星罗,泉白如玉,池渠相通。温汤自源头直入帝王寝殿,殿中设御池,支渠流入太子汤池,分渠又是几位皇子的汤池,再往低去,是王公大臣“沐皇恩”之所。一股天然泉眼,就是这样依尊卑贵贱,层层分流,逐注入各院落。

像一张井然有序的大网。

水流永远是往低处去。

午后,元珺炆借口沐浴更衣,将丹珠留在寝殿内伺候。不多时,负责监视萧遐的暗卫来报,说萧遐正与同僚品茗论政,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元珺炆于是悄无声息地换了身不起眼的侍女装束,在丹珠的遮掩下,悄然溜了出去。

皇子们的寝殿坐落在行宫北面高坡,依山势而建。殿后泉汤温热,白雾氤氲而起,缭绕着,沿着檐瓦慢慢散开。西边两厢别院住着三皇子和四皇子。三皇子元竣忠与元隽行一母同胞,今年七岁;四皇子元晙信,生母是胡婕妤,自幼养在冯皇后膝下。而两位小皇子如今都由乳母照看。说来是五年前的事了,冯皇后因“失德”与“诅咒天子”,与兴明帝彻底翻了脸,自此长久地住在宫中道观,与青灯古佛为伴。

元珺炆刻意避开了前院侍卫与往来宫人,绕到山坡后。

后殿静得像浸没在一整片深潭。她贴着墙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与落叶,踩上去有种奇怪的酥。后门木板虚掩着,她侧身挤进去,一股沉闷的热浪立刻扑了上来。空气里混着木头受潮的气息,水汽湿漉漉贴上皮肤,有什么懒洋洋的朦胧弥漫其间,缓慢发酵。

白雾更浓了。雾的那头,水声哗啦作响,时断时续。她没作声,一步一步走过去。殿内设了地炕,热气从脚下漫上来,深秋也不觉寒凉。

像是缥缈的纱被纤手揭开,她渐渐看清了前方轮廓。水面碎光粼粼,灰青的石兽张着嘴,热腾腾的温泉水正从兽口倾泻而下,咕咚咕咚溅起细碎的水花,波纹泛滥着,朝四面荡开,一圈又一圈。

池中,少年正半靠在池壁上,水没到胸口,脖颈微微后仰,闭着双眼,慵然惬意。

元珺炆依旧默不作声。她在池边蹲下,单手掬了捧水,便朝那张惬意的脸上泼了过去。

“——啊,”元隽行轻呼一声,抹去满面水珠,黑漆漆的眼眸瞧过来,口吻撒娇一样,幽幽怨怨,“阿炆,你欺负我。”

“是你叫我过来,”她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不咸不淡,“然后就自己在这里悠闲自在。我巴巴地赶过来,还当你等得多心焦。”

元隽行笑了笑,“自然有人为你心焦,轮不到我头上。”

“小半年了,你够了吧。”她拉下脸来,心底一阵烦闷,“到底要与我怄气到几时?同你说了多少回,这世上唯独你我才是枝附叶连,谁也离不得谁。既如此,何必每次见面都非得阴阳怪气?”

一通话倒豆子似的说完,她仍觉不解气,索性双手捧水,毫不留情地朝他脸上身上泼了过去。

他连连拿手去挡,扭过头,声音放软下来:“好了好了,阿炆,我的不是,行了……”

“说吧,这时候突然想见我,所为何事?”元珺炆再也不看他,自顾自脱了鞋袜,拉起裙裾,双足浸在池中。

元隽行在水中转过身来,缓缓泅近。水珠顺着他锁骨往下淌,在胸口蜿蜒出一道道湿亮的水痕。他靠得很近,双手搭着她左腿旁的石沿,脸侧着枕在自己手背上,就那么仰起脸来望她,濡湿的眼睛又黑又亮。

“阿炆,我很害怕。”他说。

“怕什么?”她一下一下地踢着水花。

一只手扣在她膝头,炙热,滚烫,带着泉水余温。他轻轻摩挲着,顺着膝窝抚上她腿根。

“你的丈夫不是我,”元隽行说,“那个本该是我的,我反复渴求的位置,正被别人坐着。你总说我才是与你最亲近的人,可我越来越怕,我怕我们那么久的情谊渐渐变淡,我怕总有一天你面对我会越发不耐烦,我怕失去你……”

“怎么会?”她如习惯般用手背蹭了蹭他的面颊。

他握住了她的手,上身微浮出水面,几乎与她贴作一处,低声问:“你会愿意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吗?”

元珺炆哑然失笑:“今日这是怎么了,患得患失的。”

“阿炆,”元隽行的嗓音忽然多了几分局促的沙哑,“我可能做错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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