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珺炆回到公主府,脑子里全是元隽行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秋夜的寒气浸骨,她裹紧狐裘踏进公主府,却见正厅灯火通明。暖光从雕花门隙里漏出来,还飘着食物温热的香气。
这不对,她不曾吩咐备膳。
推门进去的刹那,暖意混着酒菜香扑面。
而坐在案几边上那人,让她脚步生生顿住。
萧遐。
今夜格外不对劲的萧遐。
胭脂红的锦袍,暗绣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流淌光泽。更要紧的是,他脸上竟敷了薄粉,唇上点了口脂,本就精致的五官被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墨发半束,红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瓷白的颊边。
“贵主回来了。”他起身,声音比平时柔三分,带着笑意,“菜刚热过,正好。”
元珺炆站在门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做什么?”
萧遐走到她面前,极自然地替她解下狐裘交给候在一旁的侍女。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混着一丝檀木的暖意——是他平日常用的熏香,今夜却格外浓郁。
“给贵主庆生辰。”他笑,眼波在烛光里流转,“今日,不是么?”
元珺炆惊诧。
“谁告诉你的?”她问,目光扫过一旁垂首的侍女。
萧遐已拉她在主位坐下,自己坐在她身侧,执起温在热水里的酒壶。那双手在烛光下白得晃眼,斟酒的动作却稳。
“贵主莫怪旁人。”他将酒杯推到她面前,自己倒的却是清茶,“萧某前日偶然听见贵主与聆儿说话——贵主说生辰那日不必特别预备,萧某便记下了。”
他举杯。
“愿贵主,岁岁皆如今日。”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安康,顺遂。”
元珺炆端起酒杯。是温过的黄酒,加了姜丝和枸杞,入口微辛,暖意却从喉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这才觉出秋夜的寒。
她慢慢喝了半杯,目光落在那碟山药糕上:“这也是聆儿说的?”
“是。”萧遐夹了一块放到她面前小碟里,糕体雪白,嵌着深红的枣泥,“聆儿说,贵主幼时每逢生辰,总要吃这个。”
元珺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了。尔朱府还在时,厨娘每年这天都会做。后来入了宫,成了“扶光公主”,就再没人记得。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糕体绵软,枣泥甜得恰到好处,一丝苦味都没有。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一顿饭吃得极静。萧遐不停为她布菜,自己却吃得很少,只偶尔抿口茶。
直到最后一道桂花甜羹上来,元珺炆才放下筷子。
“够了。”她说。
萧遐也不劝,只笑着问:“贵主可还合口?”
元珺炆没答,反而看向他的脸:“你脸上这粉……”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脸颊,“生辰日敷粉点唇,寓意洗去旧尘,焕然新生。”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些,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不好看么?”
距离太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极细银粉,在烛光下碎钻般闪亮。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此刻清澈见底,只映着她一个人。
元珺炆心跳快了一拍。
“……妖里妖气。”她别开眼,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萧遐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像羽毛搔在心尖上。
“贵主不喜欢?”他退开些,语气却更撩人,“那我下次……”
“没说不喜欢。”元珺炆打断他。
厅里安静下来,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许久,萧遐轻声开口:“其实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哈?”元珺炆抬眸。
“真的。”他看着她,眼里有笑,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我和贵主,是同一日的生辰。”
“真这么巧?”
“是啊。”萧遐低头把玩空茶杯,“所以臣方才那句‘岁岁皆如今日’,也是说给臣自己听的。”
他抬起那双狐狸眼,里头漾开了温柔的光晕。
“这算不算……我与贵主的冥冥之中的缘分?”
这话问得轻,却重重砸在元珺炆心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他今夜太不同,太主动,太……好看。好看得让她有些心慌。
“萧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遐笑了。那笑容褪去了所有伪装,干净得像秋夜初升的月。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能和贵主一起过真正的生辰,很好。”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元珺炆身体微僵,却见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她手边。
“生辰礼。”他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贵主闲时再看。”
说完直起身,又恢复那副慵懒模样。
“夜深了,贵主早些歇息。”他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胭脂红的衣袍在烛光下曳过一道旖旎的弧线。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
“对了,”他眨眨眼,“贵主方才说我‘妖里妖气’——在下就当,是夸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