烘烤般焦灼的夏日退去，秋风起兮，平城又干又冷，大风刮过脸、能剥去白鳞鳞的皮似的。
元珺炆眺望窗外，看着院内那一片花圃。天冷了，那些五颜六色的生机才栽下没多久，便要面临严酷的寒霜。没有人会选在夏天栽花。这个夏天多烈日，早将植株灼伤了，而平城一年到头也是寒冷干燥的气候居多。栽种它们的人，那时在想些什么呢，对于这些美好能否续存，是全不在意，只随心所欲，还是没那么在意，只为享一时的赏心悦目呢。
丹珠端茶进来时，远远望见妆镜前正为元珺炆梳妆的聆儿，蓦地轻呼：“聆儿！回回神——你手里可是点灯用的兰膏，怎的险些当成面脂往贵主脸上用了？”
聆儿一震，低头看去，指尖竟真从那盛放兰膏的金玉匣中，挖出了一小撮莹润的膏脂。
她慌忙蹲跪下来，垂首颤声道：“贵主恕罪……聆儿方才不知怎的，竟走了神……”
元珺炆倒未多心，一手轻轻托起她手腕，“近来没歇好？总见你白日里神思恍惚，做事也丢魂似的，”说着，指尖在她眼下轻拭了一下，“喏，眼圈都青了。”
“劳贵主挂心。近来确是难眠，”聆儿牵起一抹勉强的笑意：“不过丹珠告诉我，用药草填枕或能安神。希望真能有些效用……”
元珺炆没再多说什么。
“萧遐呢？”她扭头问丹珠，“今日是他休沐的日子罢，他在东厢？”以前萧遐不当值或是下值后，都会先来她这里，有时带些点心，有时陪她饮茶下棋，有时休沐、便一大早过来侍奉她晨食梳洗。可是今天没有。她望了窗外那么久，都没看见萧遐的影子。
“驸马昨夜未归府，许是官务缠身。”丹珠轻声说道。
元珺炆低低“嗯”了一声，欲起身时，下意识将手伸向聆儿。指尖在空中虚悬了片刻，无人来扶。
她眉头微蹙，抬眸盯着聆儿失神的侧脸，“又发什么呆？”
聆儿慌忙告罪，元珺炆眉间仍未舒展，只淡淡道：“既然累了，那这几天就好生歇着。”
恰在此时，侍卫来报，称萧侍中遣人送回一封手书。
元珺炆接过信笺，面上瞧不出情绪。丹珠悄悄向聆儿递了个眼色，二人便一齐垂首退了出去。
她展信读得很快，读罢，不由得展露出极微妙的表情。
——太子有意在年关前，推动盐政改革。
不是小试牛刀，是大动根本。密报之中，已将太子的两难境地写得清楚：倘若继续放开盐禁，则盐利尽归豪强之手，百姓不得实惠，国库反而愈加空虚；若坚持盐业官营，等同于斩断无数依仗盐利滋养的世家门阀与地方豪强的命脉，如此一来，势必会为他这本就根基不稳的太子，招致更多明枪暗箭。
可元无黎还是选择推动禁盐私营，不愿贵族恶霸继续大施垄断。
饶是元珺炆这样的禀性与立场，也不由得替这位太子感到惋惜。
有意义吗，为着所谓百姓之利，宁可损害自身利益，到头来不过换得个短暂虚浮的“美名”。而“美名”恰恰又是最无用的东西，危难关头它一定成为不了拽人上岸的救命绳索，反会化作致命绞索勒断人脖颈。正直二字，扭曲几笔便能写作天真，太子以为正直手段能肃清积弊，却不去考虑深潭之底究竟盘着多少根须。如果敌人都似这般简单就好了，那得省下多少力气？元珺炆暗自感慨。
晌午后，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门畔。
“贵主。”是萧遐的声音。
“进。”
萧遐推门入内，“萧某的传书，贵主看完了？”
“嗯。”元珺炆一手撑着脑袋，眼含讥诮，“太子是要给自己挖一个坑再填埋起来？”
萧遐牵唇，笑意未达眼底：“太子仁厚，见不得民脂民膏尽入私囊。这趟浑水任谁努力都洗濯不清。他也知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但他还是会去做。这就是他。”
“你这话说得，显得我们其他人都自私冷漠。”
“包括萧某在内，我们每个人活在这天穹下，本就无法不去冷漠自私，”萧遐微叹，“不是说这样好，也不是说这样不好。都是不得已。”
“你同太子一向走得近。”元珺炆凝着他，下眼睑微微抽动。
“我只能与贵主走得近。”萧遐满目温柔。
她坐得直了些，“那我便直说了，这是个机会，萧遐。浑水才好摸鱼。太子要禁盐，世家要争利，两相斗法，必然需要‘核查’、‘审量’、‘监管’盐务过往积弊与施行新政之人……”
“我们不要盐利。”元珺炆压低声线，字字却如凿石般清晰，“我们就要那个，至关重要的位置。”
此间静了一瞬。
萧遐看着她，缓缓点头：“量尺在谁手里，谁便知池中多少水，锅中几升粟，”他顿了顿，“可这把尺，太子想交予清流干吏，世家要攥在朋党手中。你我……如何取？”
“你信我吗，”元珺炆反问，“我有办法，把事态的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
哪知萧遐没有立刻回应。他眉梢轻轻一挑，半垂眼帘，唇边化开的笑意渐渐幽深。
“贵主这两次对朝政出手，似乎都不大去顾太子死活，”他抬起眼，声音轻而缓，“萧某不解，太子所碍的可是贵主之眼，又或者，是二皇子之眼？”
她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就是最清楚明白的回答。
“二皇子此人，贵主能否放心倚仗，萧某不便多言。”他说，“只是想起他平日对太子的恭敬亲厚……很难想象，背后是这样一番景象。”
“人心呐，”元珺炆轻轻摇头，似笑似喟，“就是这世上最复杂，最令人无端生恶寒的东西。”
“可又为何走到了这一步呢。太子温和宽厚，待他更是不薄。”萧遐说道。此刻的他瞧起来，似是真的疑惑不解，目光微沉，话音里还掺了些她读不懂的晦涩苦意，“有这样好的一位兄长，为什么还要，做到如此地步呢。”
元珺炆不打算隐瞒，反正不是她的秘密，说出来也与她无伤。
“你不懂，那种不论做什么都会被比下去的感受。”她说着，嘴角微微搐动，“明明已经努力将自己打磨成了光可鉴人的铜镜，但当和璧隋珠一出来，明晃晃摆在你旁边，你的华彩在他面前就什么也不是了。事事都被这样比下去，人们眼中总先看见他而看不到你——你又怎会不忮不求？”
“更何况，元隽行的生母冯皇后，本是天子的青梅竹马，早年定了婚约，所以在元隽行看来，他才该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然而天子登基前出征楼然，降服其部，归来后执意要立楼然公主为后，为此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最终只得两相妥协，并立双后。之后元无黎出生，比元隽行早七个月。”
“再然后就是立储之争。元无黎虽为长子，可血统不纯，朝臣皆谏言不应立他为储。他们搬出‘子贵母死’的旧例，说若陛下执意立元无黎，便应处死其母楼然公主，偏偏对出身高门冯氏的皇后，他们又换了番说辞，声称若立二皇子，则祖制宜废，冯后当留。”
“结果啊，这个节骨眼上，楼然公主竟决然自焚了。要我说，这个女人真够狠心，狠心得可怕。”
——现在我死了，我的孩子，能做储君了吗？
楼然公主留下这样一句遗言，是否是对皇权的挑衅，元珺炆无从得知，也不理解皇帝为何被一句死人的话给绑缚住，当真将年仅五岁的元无黎立为太子。十年来，兴明帝元琮对元无黎苛责寡恩，想必是对楼然公主憎恶至极，连带着也将这份憎恶烙在了元无黎身上。可若真如此深恨，又为何独为他修建东宫，为他延请天下名师，早早让他参与朝政，甚至在御驾亲征时将监国之权交予少年太子？
权给到谁手上，偏爱就在谁身上。元珺炆一直笃信如此。曾经的元隽行是看不清这一点的，他还总幸其灾、乐其祸。若非元珺炆几年间有意推波助澜，一次次激化他对元无黎的忮忌，逼他看清现实，元隽行恐怕还在沾沾自喜罢？
“贵主，且容萧某说句不该说的，”萧遐开口，脸上仍写满了“何至于此”的凝重，“能对至亲兄长心怀怨毒，貌恭而心谤……同这样的人相处，不亚于与狼共舞。萧某实为贵主悬心。”
元珺炆的笑意悄无声息地收敛了。
“驸马放心，我有分寸。”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