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到第三日,她总算大好了。晨起梳洗时,元珺炆对丹珠道:“去跟萧遐说,今日申时,书房见。”
丹珠应声去了。元珺炆挑了件水蓝色轻罗襦裙,发间簪了一支玉簪。
申时未到,萧遐就来了。
他今日穿得也简单,月白纱袍,玉冠束发,手里抱着几卷册子,额角带着夏日的薄汗。进门时看见元珺炆已端坐在书案前,脚步微顿,随即笑道:“贵主安好?”
“差不多了。”元珺炆摇着团扇,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簿册,“萧侍中这是打哪儿来?一身暑气。”
“刚从尚书省回来。”萧遐在她对面坐下,将册子往案上一搁,“陛下今早发了雷霆。并、幽、青三州齐上奏章,都说遭了旱灾,请求减免今夏赋税,开仓放粮。”
“哦?”元珺炆坐直了些,团扇搁在膝头,“度支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萧遐叹了一声,“陛下将这棘手差事交由我限期完成,度支尚书却不大配合。虽说地方惯会夸大灾情,好从中渔利,奏报里定掺杂水分。可今年这光景……”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毒辣的日头,“保不齐是真的。”
元珺炆伸手,取过最上面那卷册子翻开。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她看得极快:“并州去年秋收颇丰,官仓存粮充足,不至于才入夏就粮尽民困。”
“正是。”萧遐上身前倾,自袖中抽出一张纸笺摊开,“这是我查的近两月并州粮价,市价平稳。若真逢大旱,粮商早就该借机抬价。”
二人隔案对坐,夏日的天光从窗棂温柔洒落,蝉鸣声声聒噪,一室夏意燥热。
元珺炆垂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并州刺史王蔚,是晋阳王氏旁支,他妻族把控着晋阳最大的粮铺,不是多新鲜的事了。”
萧遐扯唇:“贵主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元珺炆不置可否,淡淡补了句,“只是凑巧得知,王刺史近来置了几处恢弘庄院。规制僭越,比起郡王府邸都还要奢靡。”
萧遐单挑起一侧眉:“所以并州灾情,未必属实?”
“不止啊……”元珺炆重新摇起团扇,慢悠悠道,“你看幽州奏报,声称春夏连旱,收成惨淡。可半月前,范阳吴氏子弟在仆射家宴上炫耀,今夏桑落酒成色极佳,还特意运了两车新酒回平城窖藏。”她讥诮地抬眼:“这酒非新麦不酿。他特意炫耀,想来是在吹嘘门楣罢了。”
萧遐闻言,移步到书架抽出一卷各州舆图平铺案上,“那青州呢?青州报南阳河水干涸,良田尽裂。”
元珺炆起身走近,站在他半步之遥,垂眸看向舆图:“不如换个思路,只查漕运便可。若河水真的干涸断流,粮船必然不通。若是漕运依旧顺畅,便是地方谎报。”
咫尺距离,呼吸相闻。萧遐转过脸,恰好看见她低垂的长睫如蝶翼轻颤,浓密翘挺,敛尽了眼底神色。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轻漫过来,悄无声息缠上他鼻尖。
萧遐身形微侧,不动声色错开半分距离。
“果然地方说辞,不能尽信。”他轻声感慨。目光没有回落到书案,反倒借着那一丝天光,浅浅笼住她的侧影。
“也不能尽不信。”元珺炆走到窗边,望着院里晒得蔫头耷脑的花木,“今年气候确实反常。如果你问我的想法,”她回身倚着窗框,逆着漫漫光线,眉眼半明半暗,“我觉得,可分三类处置。”
“愿闻其详。”他说。
“第一,若灾情的确紧急,立即开仓,从邻近州郡调粮驰援。”元珺炆说,“第二,有灾但不至于动及根本,准其延缓税赋,但不减免,择期补上。第三,就是中饱私囊之流,好比晋阳王氏,范阳吴氏,擢派廉查使暗访,查实虚报者,严惩。”
书房寂然,唯余窗外蝉鸣不休,热浪翻涌。良久,他才轻声开口:“贵主的消息来源,竟不止在平城以内,连各个州郡都渗透到了。”
元珺炆没有直接回答。
她半戏谑、半犀利:“既然我给你提供了路数,那么作为回馈,萧侍中,又该返还给我什么呢。”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抹风情万种的笑。
“萧某能给的都给了,就差,以身相许了。”
她微抬下巴,故作骄矜:“萧侍中身价几何?计入你我之间的,本金还是利钱?”
萧遐突然两手捂住心口,一脸的痛心疾首。
“不想贵主与萧某竟生分至此,非得是围着利益打转不成。难道若萧某此刻说一句‘仰慕贵主’,贵主也要同我计较什么‘本’什么‘利’吗……”
末了,他轻轻一叹,叹得既矫情做作,又勾得人耳朵发痒。
“我没那意思,你别总是心思那么重。”元珺炆说。
萧遐也没再做作,撩袍在案前坐下了。
“借贵主笔墨一用。”他说着,取过一张白纸展于案上,提笔蘸墨,开始书写章程。
他落笔时,元珺炆悄悄在一旁端量。曾听闻萧遐在南梁时书法造诣极高,颇有钟王风骨。然而她浓烈的好奇心在她看清萧遐字迹的瞬间,就像冬日湖面初结的薄冰,“咔”地一声,轻轻碎了。
“你的字——”她没忍住说出了口。但她庆幸自己没脱口而出后半句“也太名不副实了。”
萧遐仿佛顷刻间领会了她的质疑。
他缓缓抬手,捋起右侧袍袖,向上摊转,腕间纵横交错的疤痕赫然入目,扭曲狰狞,白白的凸起像难看的爬虫。
“逃亡时被执,落到仇人手里,”他说,“手筋被挑断了。这只手,再使不上什么力。”
元珺炆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表现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这可是他自己的手,往后都不能施力受力,他却不为此感到半分悲戚,甚至语气轻松,仿佛舒了一口气。萧遐本是丹阳王世子,征战疆场的武将,难怪如今只能做文官,笔下的字也失了从前风骨。
“贵主,别这么严肃,”他眉目又弯了起来,眼尾晕染开几道细纹,“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萧某还有命一条。再说了……”
他缓慢地眨眼,笑意更深。
“好像和贵主,更像了呢。”
元珺炆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新婚之夜”,她向他展露过她手臂上的旧伤痕。
谁会希望在这种事上“更像”?她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