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将近时,公主府的婚事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
府中廊下日日有匠人穿梭,量尺寸、挂红绸、搬运漆得光可鉴人的新家具。空气里浮着木头、油漆与新鲜织物的混合气味,谈不上难闻,却有种过于用力的崭新,反倒衬得这住了许久的府邸有些陌生。
元珺炆每日晨起,都能在妆台前听见外间的动静。负责此事的女官会按时来禀报进度:嫁衣的金线绣到了第几重云纹,宫中赏赐的玉如意已登记造册,萧遐那边传来的回礼清单又添了几样南边的雅物。
她听着,偶尔点一点头,目光却常常落在窗外。院角那株老石榴树今年花开得格外早,绚烂浓重的红色,穿插在浓绿里。
与萧遐的见面,自那夜旗亭之后,便只在必要的公开场合。远远地,见他穿着不怎么显眼的官服,与同僚立在殿外候旨,侧影清减了些,举手投足间的仪态却依然沉静周全。有几次,两人的目光在人群的空隙里对上,也不过是极短的一瞬——他微微颔首,她则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短暂交汇的视线里,没有温度,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近乎冰冷的清明。仿佛牵绊住他们的不是自己的婚事,而是一桩即将交割的、条款清晰的契约。
只有一次,内侍省送来大婚当日仪程的最终定稿,厚厚一沓,朱笔细密地圈画着每一步。元珺炆翻到中间一页,指尖顿了顿。
那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奠雁礼后,新婿执雁,新妇受之,共奠于案,象征夫妇一体,信诺不渝。”
她与他之间,唯一的不渝,大约便是对“这桩婚事本质为何”的透彻认知。那将是一个比任何盟约都更牢固的枷锁,也是一个比任何孤军奋战都更安全的堡垒。
六月的夜风已沾上了暑热。
元珺炆是在睡梦中被某种极尖锐的危机感刺醒的。并非声响——那闯入者落地的动作轻得像片叶子——而是空气里骤然侵入的,熟悉的一种感觉。
她睁开眼,没有动。
帐幔被谁猛地撩开。元珺炆看不清对方的身形样貌,只有一道模糊的黑影。
“你怎么来了。”她说。
“你要嫁萧遐?你疯了阿炆!为什么我前脚刚离开平城,后脚天子就许了你和萧遐的婚事?”
元珺炆头一次在面对元隽行时产生了不耐烦的情绪。
“萧遐此人,能为我所用,”她毫不避讳地坦诚布公。“我需要有人在朝堂之中,在天子身侧,做我的耳目。他需要我给他一道保命符。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可是——有什么事是一定要嫁给他才能做的!你想利用他大可以有百种千种方式为什么非得是成婚!”
“你在意这个?”
他像是被她的话刺得一窒。
“为什么不等我?”他又问。
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沥出来的。
元珺炆静静看着他,脸上甚至没有惊讶。她慢慢坐起身。
“等?”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平稳,甚至有些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