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萧遐随太子处置完那桩突发急务,便未再耽搁,返回了画舫处。
已是深夜了。月挂中天,湖面泛着层层叠叠的微光。十余艘画舫停泊在近岸处,一层层檐下悬着一排排灯笼,含着橙红色的光团随风摇曳,管弦丝竹穿透水面薄雾袅袅传来。一片与这深沉夜色格格不入的、悬浮在半空的繁华喧嚣。
太子需回主舫协理御前,萧遐则假借醒神的名义,直言说自己想先在船下吹一吹冷风。
于是他们一个走向那片鼎沸的光亮,一个步入湖畔,融进了被树影切得稀薄的月色里。
虚幻。
无边无际的虚幻。
他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虚幻,就像夜半最冷的时候湖面起的大雾。也许雾里面是各型各色的、为了生存无所不用其极的野兽,个个张牙舞爪,血口淋漓,只不过隔着这么一层虚幻的表象,看起来有胳膊有腿、有鼻子有眼,看起来像人罢了。又也许,雾里面的人反过来看他,也会作类似这般感受。
就这么站了片刻,萧遐的思绪忽然被什么声音打断。
他循声望过去,借着不算明朗的月光和远处泼洒过来的灯火,看到了她的身影。
扶光公主,元珺炆。
萧遐不认为这位公主此刻出现在这里会是一种巧合。她会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她与谁人有着怎样的关系?萧遐不想也不愿知道——在这世上一个人知道得越多就越是危险,他是有多蠢才会主动给自己招惹上是非?
“贵主,”萧遐牵起嘴角,“在下以为自己说得很清楚,贵主无需担心,萧某什么都没看到。”
哪知元珺炆面不改色,又走近了几步。
这是萧遐不曾预料到的一幕。
月色恰在此刻浸过云层,她立在他咫尺之前,那缕萦绕在她衣袂间的暗香无声漫来。
萧遐有一刹那没藏住惊诧。
她就这样靠近,既不曾逾矩分毫,也不曾给他留有回避的空当,将他所有预设的体面的退路,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斩断。
“如果我是萧侍中,”元珺炆微笑着说,“我此刻已经在担心了。”
“……担心什么呢?”他反倒笑意玩味。
她则讳莫如深,始终语气平平,“天快下雨了,飞虫感受到了潮湿的气息,所以他拼命振动翅膀,想要躲去屋檐下避雨,谁知竟迎头撞上了蛛网。他怎么知道他以为能避雨的屋檐下,全是织好罗网的,等待饱餐一顿的八腿蜘蛛呢……”
萧遐目光微动,面不改色:“贵主说这些,是何意味呀。”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幽邃的,充满了狡猾的眼睛。
……
“陛下——”是太子元无黎的声音。
萧遐敛回心神,将意识从那片湿冷的湖面夜色里,一缕一缕地揪了出来。
他看到元无黎出列,严肃又认真地说道:“此事显然有蹊跷。臣昨夜接到一份匿名举告,查证后发现一事,不得不奏。”
帝王稍稍眯眸,盯着太子发顶,“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