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分别时,元隽行重重地抱了她一下。
这个动作对于他们的身份而言,属实太过僭越唐突。在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过更僭越唐突的举动。
元珺炆愣了愣,倒也不排斥这片刻的唐突。
他从没有挑明过心意,他说过最多的话是,等一等我,你一定要等我。元珺炆不愿高估自己在元隽行心中的分量。他是真心喜欢她还是不过少年冲动,其实都不重要。只要能确定这个人站在自己这边,能够为自己所用,永远为自己所用——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她感到安定。
但她不会追求他的真心以待,她自己也不可能对他真心以待。也许假意里面有那么一丝真情在,都比不得她自己的一切来得重要。
其实不难解释。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两只阴暗的蠹虫,在不见光的地方不惮展露自己的肮脏与腐臭;恶是流在血液、扎根在骨髓的,渗出皮就成了黏腻的泛着腥绿色光泽的脓液;他们舔舐着对方不堪的表里,不惮对方将自己的肮脏与腐臭尽收眼底,甚至刻意往最溃烂处凑得更近些,好教彼此看得更真切。两两相望里没有羞耻或生厌,只有某种扭曲了的坦然:看啊,我们烂都烂到一处去了。
然而究竟是见不得光的。
两只阴暗的蠹虫,要怎么互相取暖呢。
就像贫瘠的荒漠也开不出缤纷的花朵。
元隽行的身影在假山后消失,又过了一会儿,元珺炆才缓缓走了出来。
风吹得满园花枝簌簌作响,日光将斑驳的树影铺陈在石子路上。元珺炆正要顺着小径,往花苑深处去,却是猛地顿住了——就在她影子边缘,另一道极淡的影子斜斜切了进来,纹丝不动地叠在她的衣角上。
有人在那儿。
她不寒而栗,目光沿着那片衣摆缓缓移动。
一个陌生男子站着,唇角那么微微扬着,似笑而非,望着她呢。
一双狐狸眼,眼尾天生上挑,目光软软地、虚虚地拢着她,不禁让她联想到了初春日头底下软绵轻盈的柳絮;鼻高唇薄,唇色淡红,透出了些与他平淡眼神不符的艳丽来;肤白得近乎透明,日光能直直透进去似的,偏偏颊边又浮着极淡的绯,像是白玉观音像被香火熏久了,从最细腻的瓷胎里隐隐透出的暖意,都随着他眼波流转,在花影与日光间明明灭灭地浮动着。
元珺炆显然不认识此人,又莫名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唇瓣微启,话语却卡在喉间不上不下。脑海里仿佛有无数丝线纠缠打结,理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可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个问题。此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的?是在元隽行离去之前还是之后?他究竟看见了什么?是仅仅瞧见他们二人躲在假山后说话,还是连最后那个拥抱也看见了?
——他到底有没有看见?
“呀,”男人将笑不笑,那双狐狸眼半合着,斜睨了过来,“看见了……”
他不理会元珺炆放大的颤抖的瞳孔,顿了顿,下巴朝某个方向点了点:“看见——这个了。”
元珺炆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左侧腰。才惊觉,也许是方才被元隽行圈进假山时剐蹭到了尖锐的石头,左后腰的外衫撕裂了好长一道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