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画毂雕鞍狭路逢

他望过来,瞳仁似墨玉一样,黑得纯粹,又澄明得出奇,好像一动不动就已将这夜所有闪烁的星子都印了进去,然后那两弯笑盈盈的眼眸就更潋滟着温柔了。

被这样凝注着,元珺炆肋骨下倏地一抽一抽。是胃里吗,她不知道。仿佛有一点火星迸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掉落在飞蛾的翅膀上,然后迅速灼出一片空洞。

这双眼睛,从他们彼此十来岁的年纪,就有如镌刻般,那样深、那样明晰地融进她心窍。恍惚之间她觉得,他们就像两颗小树,两颗生长在一起的树,也许是榕树——听说遥远的南方有这样一种榕树——他们一起生长,慢慢茁壮,树干变宽了,渐渐就包裹住彼此,树冠繁茂了,就在天空交织环拥彼此。

再也不分彼此。

“方才说了,不要再使孩子气性。”元珺炆不由自主便探出了手指,轻拭去他眉梢的雪。

“又来了又来了,”元隽行以鼻息哼了哼,低眉咕哝,“年长我不到两岁,还是总把我当孩子。我是孩子,那你不也是个孩子……”

元珺炆想了想。她在女子中,算是身量非常高挑的了,眼前少年年岁虽小,个头却已与她平齐,但她还是有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也许在她看来,他始终是初见时那般模样罢。就是她十一岁那年,和阿娘来到平城皇宫,到花苑后的池塘附近逛了。池边圆石覆着软绒似的清苔,她蹲在那儿,和一帮孩童一起,看池中五彩的锦鲤扭着肥润的身子游弋。阿娘在身后唤她“姚瑛”,她应着,与身边一个玉雪初琢般的男孩同时抬起脑袋。

那是她一生光景里最后的无忧无虑。

“一起在月色下走走吧。”元珺炆轻声说。

对这份临时起意的邀约,元隽行似乎格外欣喜。

她与他起初并肩,在覆了薄雪的小径上缓步而行。他又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了,总侧过来看她,有时走得疾了些,快出她一两步,有时又刻意放缓脚步,落在她之后,再紧加几步跟上来。

锦靴一步一步踩在她落的鞋印旁,沙沙的,倒富有节律。

反复几次,元珺炆顿觉好气又好笑,于是定在原处,回眸看他:“还说不是小孩子,走个路都不好好走?”

“走得快,是要替阿炆拨开前头的梅花枝,免得落你一身雪,冷得很。”

“那走得慢呢?”她问。

元隽行双唇轻微开合,没有马上回答。

风掠过梅枝间隙,暗香浮动。离梅园的出口近了,远处宫阙的灯火越来越亮,煌煌然穿透清冷的夜,照在两人面庞。眉与鼻骨的轮廓在光亮里分明起来,原本的那一层朦胧,便渐渐退却了。

“二皇子,今日皇帝旧疾复发,你怎未去侍疾?”元珺炆一边走着,一边故作不经意地问。

元隽行神情僵在脸上,如冻结般,渗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我管得了那么多嘛,总归有那个人在,”他缓慢地眨眼,“反正他能处理好所有事,哪里需要我凑热闹。”

“太子他,毕竟是你兄长,魏朝的储君。”她掩唇,自然知道他意指何人。

元隽行登时摆出一副“得了吧”的模样。

“就凭他身上流着的蛮夷之血?”他干笑两声,“阿炆你知道的,若非他那个蛮夷母亲横插一道,我母后才该是唯一的皇后,我才该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元隽行从不忌讳向元珺炆袒露自己最阴晦的内心,元珺炆亦然。

她轻抚了两下他的臂弯,“好了,我从不觉得什么嫡什么长有多要紧。自古多少太子能顺顺当当熬到龙袍在身?再说了,最后的赢家,为何一定要是嫡长呢……”

他闻言,神色明显一松,手自然地追过去想握她,她却先收了回,让他攥了个空。

“阿炆……”嗔怪的口吻,撒娇一样。

“就快到御苑外了,”元珺炆敛容,平静道,“若教人看见你我这般亲近,总归不好。”

元隽行眉心微蹙,“被瞧见又如何,你是天子收养过继来的公主,又不是我真的姊姊。”

“那也担着你长姊的名分。”她无奈。

少年的步伐停滞了下来。

“那么,”他说,“早晚有一天,不是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元珺炆不易察觉地牵动了唇角。

元隽行从后追上来,绕到她身前,面向她,自己往前倒着走。

“早晚有一天,我有那个能力保护你,什么都会到了我们手里,阿炆,我保证……”

元珺炆没有言语。

她只是低头,看着他们脚下两团模糊的影。他踩过她的轮廓,她踩着他的当中,淡墨一样的影子交叠,融汇,分不清你我。好像忽然就有些猜到,元隽行方才为何有时故意落在她身后了。

两人继续前行,到了御苑门口,她催促他先走。目送他的影子一点点变淡、拉远,她看着地上那道孤零零的她自己的暗影。

还是有些想踩在他的影子上。

……

车厢内,炭盆烧得正暖,元珺炆伸出冻得微僵的手,在盆上烘了烘。若非丹珠递过来洁净柔软的帕子,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指被雪浸过、都有些火辣辣的痛了。

“贵主,寿礼送去珍宝阁了。眼下御前除了太子侍奉着,还有内侍钟艾、御史冯犀在侧,”丹珠悄声道,“既然今夜宫宴取消,咱们是不是该作新的打算?”

灯盏里,烛油无声无息燃烧,温吞的昏黄懒懒浮着,微光倒映在元珺炆眼瞳里。

“回府吧,”她倦倦然阖眸,停顿片刻,唇间蓦地溢出一声促狭的笑,“要谋大事,就要经得起漫长的等待。我最不怕等。”

马车缓缓行驶在宫道,车轮磨出断续的尖锐声响。元珺炆双手缩进厚披风里,闭目养神。

就快要出宫门,突然,马车急急地刹停了,车内几人被晃了好一下。

“怎么回事——”聆儿瞪大了眼睛,忙托扶住元珺炆。

丹珠将车帘掀开缝隙,见拐角处,一辆安车迎头与她们对了上。车辕以鎏金涂饰,悬着厚实的毡帷,健硕的牛稳立车前,鼻息喷出白雾。

这个时辰进宫,会是何人。元珺炆回想那短短一瞥。牛车,在魏朝达官贵人们出行都乘牛车,三公与宗室才乘马车;既是有金饰的通幰车,便可排除掉四至七品官员乘坐的铜饰偏‌幰车,或是正从一品乘坐的朱络网车。

正思忖着,对面车内传来一道男声,隔着帘与车壁也能听得真切。

“不敢惊扰贵驾——”清朗悦耳,咬字似带了建康吴语腔调,“僵持也无益。不如咱们各退几尺、调整轮距,便可顺利通行了。”

元珺炆眯起眼眸,单挑起一侧眉。

“路狭,容不得两辆车驾同时经过。”她扬声,淡然道。

“那要如何是好呢,”男子微叹,“不如,贵主先行?”

车厢里,元珺炆嘴角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眉头却紧紧地压了下来。

方才她听对方是南朝口音,再根据这牛车规制,便猜测出了对方身份——因南梁内乱,故投奔魏朝而来的南梁世子,如今任职门下省的侍中,萧遐。

可对方竟也一语道出了她的身份——贵主,是对公主的称呼。他与她素未谋面,即便此人是她暗中调查的众多官员之一,也是她想借宫宴接近的人选,但他们此前——从未见过啊。

对面如何得知她是谁,难道就凭她说的一句话?

有意思。元珺炆心想。

那厢,对方的车驾已徐徐退回旁侧岔路,给公主府的马车腾出了宽敞的路来。

马车向前驶去,与安车缓缓错身,交汇的瞬间,元珺炆忍不住轻轻拨开车窗的锦帘,露出一只眼向外望。却见安车内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那毡帘挡开一线。

一双惑人的狐狸眼,眼尾天生微挑,目光穿透夜色与帘隙,不偏不倚,擒住了她的端详。

元珺炆一颤,倏地松了手。帘垂落了下来,在冷风中微摆。她挺直背脊,端端正正坐回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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