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诞辰是在一年的年末,依照惯例于太极殿设宴,文武百官与宗室皆至,共贺太平。元珺炆此次入宫,只携了聆儿与丹珠两名侍女,聆儿跟着她最久,而丹珠机敏能言,总教她放心。
宫道幽长,两侧砖墙高耸,人的道路就像被紧紧夹在当中一样——往左看是墙,往右看是墙,往上看是遥不可及的天,除了向前,向前,向前,没有选择——难道要转身向后吗。
元珺炆有一刹那的恍惚,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第一次离开北秀容的草原、跟着阿娘和阿干来到平城的那天。她从没见过草原以外的事物,对平城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可又总想念家乡湛蓝宽广的天空、一望无际的青草。所以她问阿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阿娘揉揉她发顶说很快,过几日就回。
他们没有回到北秀容。最终也没能回到。
“扶光公主——”
元珺炆回过神,见是几名内侍迎面而来,对她恭敬行礼。
“何事?”她微笑。
“贵主,晌午时刻陛下旧疾骤发。太子殿下传了话,今日宫宴便散了。请您先回罢。”
元珺炆知道自己该表现出“忧虑”、“关切”的神态。
“陛下可还安好?”她蹙起眉,努力压平嘴角,话音温而缓,“太子此刻定然万分辛劳,若有我能略尽绵力之事,劳烦代为转达。”
言迄,元珺炆转身唤丹珠去将寿礼送至珍宝阁,而后她便预备先带着聆儿返身。
只是还未走出多远,途径御苑,忽自梅花林中传来了一声哨笛音。
尖细,锐利,鸟鸣一样。
“聆儿,你守在此处,不必跟来。”元珺炆垂眸忍笑,“我独自往梅林里走走,若见人来,便来寻我罢。”聆儿应喏,静悄悄守在了梅园入口处。
元珺炆孤身步入梅园。夜色朦胧,满地映着莹白的月光,四下无声,只闻靴底踏上新雪的细响。梅枝的影子横斜下来,疏疏落落,印在雪上,也印上了她的大氅。
梅花鲜妍,凌寒绽放,既是皑皑之中最鲜明的点缀,又是人人眼中高洁坚韧的象征,所以元珺炆在人前也总说自己最爱梅花,即使她其实并不喜欢梅花。瞧这枝桠多么崎岖,瞧这红色多么艳俗,有什么好?不过是被吹捧起来,寄托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罢了。
正出神,头顶传来簌簌细响。
元珺炆抬眸,唯见梅枝乱颤,有个少年蓦然倒悬而下,抖落了一阵碎雪。
“阿炆,新岁康乐——”他咧开嘴笑着,双腿还勾在枝桠,人已倒挂着将手捧的一束花递到她面前。
不是梅花,元珺炆也认不出什么花花草草,但能一眼分明,那该是春日才应有的姹紫嫣红,不该出现在如今的隆冬。
“离元日还有二十余日,如今祝我,太早了些。”元珺炆瞟着,不接那花,开口时却是不自觉带上了些许柔和的鼻音,“二皇子殿下,预备在此处倒吊多久?仔细摔下——”
话音未落,伴着清脆的咔嚓声,那树枝终究承载不住。少年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人便栽进厚厚的积雪,溅起好大一片碎玉乱琼。他躺在那儿,拧眉呲牙咧嘴,皱起了青涩稚嫩、却又实在清雅俊美的面容。
元珺炆扑哧一笑,还是弯腰上前,向他伸出了手。
才刚教他握住掌心,她脚下猝然一滑。
天与地一刹那颠倒旋转,元珺炆感受到背脊陷入一片冰凉的酥软。冰凉的雪沫飘落她额发,眉心,睫尖,而少年好看的眉目,就出现在她眼前咫尺。
“因为,不知道元日以前,还有没有机会再与阿炆相见,”元隽行的嗓音轻若呢语。也许是雪地投映了月光在他脸上罢,元珺炆忽觉得这一刻,好像只有他的笑容最清晰,最明亮。他双手撑在她两侧,呼出的热气凝成一团白雾:“我……太珍惜能见到你的每个瞬息了。”
元珺炆两指捏住元隽行下巴,轻轻晃了晃。
“我将那哨笛给你,是让你逢要紧事时向我传讯。”
“见你便是最要紧的事。”
他的笑音清亮悦耳,像一阵风儿穿过她心底深阁,吹动风铃轻响。
元珺炆不想对上他灼热的视线。
“先起来,”她推了推元隽行的肩,“别连带着我染上风寒。”
元隽行拉着她站了起来。两人垂首,各自拍掉衣上沾的雪。
“以后莫拿我的哨笛当笙乐来吹,”元珺炆又瞟了一眼他手捧的那束花,“少耍孩子脾气。眼下虽排去了元瑾的威胁,毕竟没能真正斩草除根。我们想走得更远,就要精打细算每一步。”
元隽行笑而不语。她便问他在想什么。
“我喜欢听阿炆说,‘我们’,”他说,“只有我们才是‘我们’。是我和你,就只能是我和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