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篱

阿篱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犹豫半晌方才敲响了房门。

等了许久,阿篱才听里面传来一个字。

“进。”

甫一打开房门,一股苦涩的中药味便扑鼻而来。

阿篱环顾四周,见房中布置简洁,几案上散落着几卷书籍,略显凌乱。

床榻之上,层层纱帐如云雾垂落,只隐约瞧见一个瘦削身影半卧在榻上。

屋子里极冷。

翠红将院里唯一的暖炉和仅剩不多的炭火都留在了自己屋里,主子的房间却冷冷清清,连个炉子都没有。

刺骨的寒意从窗缝里渗进来,冻得阿篱浑身难受。

“公子。”阿篱轻轻唤了声。

“何事?”

男人嗓音温润,极为好听。

阿篱有些晃神,低声道:“奴婢是院里新来的丫鬟,给您送汤药过来。”

纱帐微微晃动,男人的声音沉了下来:“新来的?”

“嗯。”

阿篱解释道:“翠红姐姐身契已满,今日已经赎回身契出府了。”

“翠红是谁?”里面的声音又问。

阿篱一脸诧异。

翠红在西院伺候他两年,他竟不知翠红是谁?

掩下满腹疑问,阿篱恭敬地道:“翠红是您院里的丫鬟,伺候了您两年,您……您没印象吗?”

里面迟迟没有回应,半晌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撩开纱帐。

阿篱不经意抬眸,目光瞬间被定住。

听外界传闻,二公子常年缠绵病榻,不见天日,平日里连走几步路都喘,想来应是瘦骨嶙峋,面容可怖。

然而,一切并非她所料。

纱帐内,男子斜倚软榻,仅着月中白衣,头发半披半束,慵懒中透着一种病态无力感。

可那张脸并没有想象中的瘦骨嶙峋。

他眉骨如削,鼻梁峻拔,凤眸漆黑如琉璃,是极俊美清隽的模样。

“看够了吗?”

男子声音微冷了三分,激得阿篱心口一跳,忙收敛神色,将药碗端上前去。

裴烨没有接过药碗,深邃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模样清秀,脸上未施粉黛,小脸素净如白瓷,一双杏眼干净明亮,只是看人时始终垂着眼帘,平添了几分温顺内敛。

“叫什么?”他问面前的女子。

阿篱低头应答:“阿篱。”

裴烨皱眉:“问你真名!”

阿篱道:“奴婢是孤儿,从小被养父母收留,奴婢无姓,就叫阿篱。”

裴烨神色微微缓和,又问:“之前在哪里当值?”

“东院。”

“裴云晟的院里?”裴烨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问道:“可犯了什么错?”

阿篱轻轻摇了摇头:“奴婢是自愿过来的。”

裴烨冷笑:“西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为何愿意过来伺候一个病秧子?”

“图什么?”

阿篱依旧低垂着头,语气恭顺地道:“夫人答应给奴婢一百两银子,让奴婢过来。”

裴烨勾了勾唇:“你倒是坦诚得很。”

府中早已将他视为弃子,裴烨没料到那边还会给他派新人过来。

为了博个好名声,薛氏还真是煞费苦心。

阿篱没去猜他心思,她将药碗轻轻搁置在裴烨身旁的几案上。

放好药碗后,阿篱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垂手恭敬的站在一旁。

翠红与她说过,二公子从不让人近身伺候,阿篱不敢靠他太近,生怕惹他生厌。

裴烨扫了一眼几案上的汤药,目光忽地落在她手上,见她双手通红,像是在雪地里冻过许久,隐约还能瞧见几道伤痕。

还说没有犯错,分明是受了罚才被打发到这。

这府里的丫鬟个个都是拜高踩低的,不会有人真心对待他,她们只会偷奸耍滑,盼着他早点死。

这个新来的丫鬟满口谎言,想来与她们也是一样。

几案上的汤药还冒着热气,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渐渐弥漫在纱帐内。

裴烨蹙紧了眉头。

这汤药苦涩难闻,极难下咽,他已许久未曾喝过。

平日里这些活都是之前那丫头负责的。

她会将熬好的汤药送至屋内,搁置在一旁的几案上,也不管他会不会喝,只是到了时间便进来将药碗收走,然后将里面凉透的汤药一股脑倒在院外的梨花树下。

每日如此,从无例外。

他性子清冷,从不喜人打扰,也不让人近身伺候。两年来,他从未与那丫鬟说话,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曾问过,所以方才会对“翠红”的名字感到陌生。

“撤走。”他冷冷开口。

阿篱微怔,下意识问道:“公子为何不喝?”

她只是多问了一句,没料到会惹他不悦。

裴烨猛然挥手,将几案上的药碗打翻在地,一碗汤药尽数浇在阿篱手上。

阿篱的手背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裴烨语气讥讽:“不必在我面前阳奉阴违,我可没有任何好处给你。”

阿篱微微蹙眉,她不明白好端端的,裴烨为何发怒,更不明白自己只是送个药进来,怎么就阳奉阴违了呢?

可阿篱并未争辩,她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

“滚!”裴烨别过脸,纱帘缓缓落下,将两人彻底隔绝。

阿篱默默捡起地上的瓷片,起身退了出去。

裴烨透过纱帐看那道略显消瘦的身影,面容冷峻。

……

夜色如墨。

屋外风雪交加,寒风凛凛,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裴烨正在榻上闭目养神,忽然,刺骨的冰寒从心口蔓延,一寸寸将他吞噬。

层层冷汗从额间滚落,裴烨痛苦的蜷缩在榻上,身上被冷汗濡湿的里衣此刻变得异常冰冷。

唇色一点点泛白,裴烨的脸上渐渐凝起一层冰霜。

裴烨感觉自己猛然跌入了冰窖里,铺天盖地的风雪袭来,将他整个人掩埋,刺骨的冰寒钻进他的五脏六腑,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烨紧紧闭着眼,咬紧牙关强忍着,这样的痛苦他已忍受了十年之久,早该习惯的……

耳边传来“吱呀”一声,有人顶着风雪推开了他的房门。

以前的丫鬟都知他喜静,夜里从不踏足他的房间,也从未有人见过他发病时的样子。

裴烨几乎不用想,便知道是那新来的丫鬟不懂规矩!

只是,她进来做什么呢?她想在他这得到什么?

裴烨握紧拳头,他能感受到那人正一步步朝他靠近,最后在他床榻前站定。

裴烨怒极,想开口叫她滚出去,可周身的冰寒早已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浑身仿佛被冻僵了一般,无法动弹。

可渐渐的,背后开始传来暖意,一点点驱散了笼罩在他周身的寒意。

身上的不适感逐渐消退,待他恢复如常,转身再去寻那人身影时,隔着纱帐,只瞧见一道消瘦的背影轻手轻脚出了房门,并轻轻合上了门扉,床榻前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炉子,炉子里正烧着炭火。

掀开纱帐,裴烨低头看着地上的火炉,里面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暖意,屋内的寒气正被一点点驱散,连同他身上的寒意也一并缓解了不少……

裴烨神色复杂。

若是以往的丫鬟早就将这点炭火占为己有了,哪里会给他屋里升炉子?

裴烨不解,这么冷的天,她为何不留着自己用?

她为何要给他用?

她图什么?

还有,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裴烨思索一番,终于想了起来。

阿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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