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终于到了三楼,抬眼就看见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正前后脚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VIP病房。
奶奶住院也有一段时间了,这一层病房都住着什么人,我也在打水吃饭时听了那么一耳朵。
那间VIP病房里住着的,是我们县铜矿的矿长。
提起这人,病友家属们多是摇头撇嘴,是出了名的为富不仁。
前年矿上出了大事故,死了好几个人,他非但没有妥善抚恤,反而把上门讨要说法的死者家属告上了法庭。
如今才五十五岁,得了直肠癌,好在手术还算成功,医生曾说,仔细养着,活过六十应该不成问题。
可是现在……
看着那截沉甸甸,冒着无形寒气的漆黑锁链,一点点被拖进那扇虚掩的门后,直至完全消失。
看来,这位矿长的六十岁,怕是等不到了。
果不其然。
我在奶奶的病房,把东西整理好,门窗刚打开通风,就听到了走廊外传来了哭声。
声音的来源,就是那间VIP病房。
奶奶因为摔倒撞道了头,颅内有淤血压迫神经,至今昏迷。
除了不醒,倒没别的危急状况,只需每日按时输液,等待血块慢慢化开,所以我现在也没其他可做的,加之我压下那层恐惧后,其实也很好奇,这黑白无常勾魂是怎么勾的。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挪到门边,走到门口,探出了半张脸。
倏然,我先是听到一声浑厚厉喝:“走快些!”
紧接着,就看到黑无常手拽铁链,走在了走廊的中间,他铁链的另一端,拴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白无常走在身后看着。
那中年男人就是那矿长,此时脚不沾地,身影半透。
是魂了。
他明显舍不得走,一边呜呜的哭,一边一步三回头。
彼时,白无常挥动手里的哭丧棒,用力打在他的肩头,“十恶不赦之人,有何脸面眷恋人间,速走!”
下一瞬,便见那矿长的肩头冒出一丝青黑色相见的雾气,与此同时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剧烈的哆嗦起来,再没敢往后看一眼,只能乖乖的被铁链拽着,往前飘去。
我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身影,还是没忍住吞了口口水。
这一切种种都在告诉我,善恶真的有报。
而这次,黑白无常没有像之前那样走楼梯,他们径直走向了对面走廊的尽头,然后就那样逐渐透明,直至消失。
我依旧唏嘘,怔了数秒,准备撤回身子把门关上。
忽然。
“茶茶……”
我身后方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我回过头去。
是奶奶隔壁病房住着的刘奶奶。
刘奶奶八十多了,半个月前下楼梯摔了一跤,摔断了手臂,住了进来。
我和刘奶奶认识,是有次她举着老年机走出病房,想找人帮忙看看为什么没声音,我顺手帮她调好了音量。
我勾起笑,称呼:“刘奶奶。”
刘奶奶一向很慈祥,脸上总挂着乐呵呵的笑,此刻她却没笑,只是冲我招了招手,神色有些不同以往的凝重:“丫头,你过来。”
我便去了她的病房:“刘奶奶,怎么了?”
她认真看着我,压低声音问:“刚才,你都看见了?”
我怔了瞬,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蓦然瞪大了眼睛,“您也看到了?”
我说完,刘奶奶的脖颈往后缩了一下,脸上的皱纹似乎都绷紧了,“茶茶,你真看到了?”
我皱起眉,“怎么了吗?”
刘奶奶的身子抖了起来,“傻孩子,你知不知道,只有气数将尽,濒死之人,或是将死之人的至亲,才有那么一丝可能,看见无常老爷索命啊!”
“你,你……”刘奶奶越说,脸上的恐惧越甚,直接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你怎么能看见,你,今天就待在奶奶这里,等奶奶找个人来给你看看……”
我皱起了眉,“奶奶,如果濒死之人才能看见无常索命,那您怎么会看到?”
“我懂点白事,我能看得见……”刘奶奶解释着,也用那只没骨折的手,在枕头下摸索起了自己的手机。
看刘奶奶这么担心我,我很感动,马上握住刘奶奶的手,半真半假道,“奶奶,您别担心,我能看见,也是因为我回村经历了一点特殊的事,我们村的神婆,算是给我开了个阴阳眼吧。”
刘奶奶顿住,“当真?”
我点点头,“真的。”
刘奶奶的表情还是没放松,她认真盯着我的脸看了片刻,“可是,可是你这脸色也……”
“更白了,没血色,是不是?”我说。
我皮肤本就白,但我从家出来时照镜子,我发现我皮肤又白了一个度,脸上的血色也没了。
但肤色变化,对于女生来说,是常有的事,休息不好,或者来大姨妈,气虚血亏,就容易精神不好。
“应该是我最近没休息好,刘奶奶,我好着呢。”
刘奶奶蹙着眉,脸上的褶子堆积起来,抬起手揉了揉眼,“可能,真是我老婆子老眼昏花了。”
“但是茶茶,”刘奶奶想了想,又交代我,“这些天,你就待在医院,每天晚上都来奶奶这儿转一圈,好不好啊?”
说实话,刘奶奶这样说,搞的我心里突然很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