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一幕骤然汹涌翻涌。
那次她像往常一样跟着周容深去赴朋友的饭局。
中途临时离场接了一通家人的电话,折返包间时,虚掩的门缝里,几句闲谈清晰地落进了她的耳中。
朋友的声音带着试探与调侃:“你不会真要继续养着那女大学生吧?别忘了你还有未婚妻,家里早就敲定好了婚事,你准备最后怎么收场?”
彼时的周容深,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凉薄,字字刺骨:“能怎么收场,又不会娶她。”
时隔六年,程岁宜依旧清晰记得他说话时的模样。
眉眼懒懒散散,神情淡漠疏离,好像那段她掏心掏肺奔赴的感情,不过是他排解无聊的消遣,廉价得不值一提。
她满心卑微的欢喜,连同仅存的一点自尊,都被他轻飘飘一句话碾成粉末,每回想起来,胸口都一阵闷痛。
后来她主动提了分手,断了和他的联系,是抱着此生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就没想过会和他再见。 ……
一周之后,程岁宜上门给学生上课,在学生家中撞见了周容深。
她的学生是个五岁的男生,母亲叫乔雨菲,原来就是周容深当年定下婚约的那个人。
六年时间,早已足够改写一整段人生轨迹。
他连孩子都已经五岁,家庭安稳,幸福美满。
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亲眼所见,心底还是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而且更没想到一切那么凑巧。
乔雨菲站在中间,并未察觉两人之间一闪而过的暗流,笑意温和自然,伸手轻轻示意:“容深,这位就是桉桉新来的钢琴老师,姓程。”
她语气坦荡大方,是女主人从容得体的姿态,仿佛全然不知眼前这两人,曾有过一段旧情。
程岁宜垂下眼睫,敛去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面上维持住该有的礼貌。
周容深淡淡扫过她紧绷的侧脸,语气听不出喜怒:“真巧,程老师。”
“你们认识?”乔雨菲微微有些讶异。
周容深说:“她是谭宗铭的女朋友。”
他那语气,仿佛她只是谭宗铭的女朋友,和他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关系。
乔雨菲有些吃惊说:“原来如此,这真的让人没想到,还挺有缘分的。”
程岁宜也想知道怎么那么凑巧。
好在她当年和周容深在一起的时候,还算低调,没有过深融入他的朋友圈,所以他的朋友都没认出她来。
包括乔雨菲。
但这不算什么好事,她要是早知道周北是周容深的儿子,她就不会接下这份家教了。
“是有点巧。”
“对了,小北今天学得怎么样?”乔雨菲问道。
程岁宜说:“小北今天状态很好,他比同龄的小朋友坐得住,有耐心。”
乔雨菲闻言眼底笑意更浓,语气满是真切的感激:“真是辛苦你了,程老师。之前我为小北换了好几位钢琴老师,都不太顺利,幸好遇到你,耐心又负责,小北也格外听你的话。”
“周太太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程岁宜礼貌应道。
几句客套寒暄落下,她不愿再多停留,生怕久处之下露出半分破绽,便顺势躬身告辞:“那今天就到这里结束了,我就不打扰了。”
“我送你吧,程老师。”乔雨菲提出送她。
周容深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他微微颔首示意,转身移步走到一侧接电话,身姿挺拔,神色依旧清冷淡漠,并未参与两人的闲谈。
走到门口,乔雨菲笑得非常温和,说:“程老师,有个很冒昧的问题想问你。”
程岁宜眼底微凝:“什么的问题?”
乔雨菲忽然聊起:“你大学的时候是在深城上的吗?”
程岁宜心里一紧,喉咙有些干涩,“嗯。”
“没事,我随口一问,深城是个好地方,我研究生是在深城念的,算是半个校友吧。”
乔雨菲笑意温婉,眉眼看上去纯粹无害,问得坦荡又随意,仿佛只是随口闲聊的好奇,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程岁宜心知对方的防备,豪门太太对年轻女家教向来心存忌惮,圈子里这类事早已见怪不怪,全然明白她这般发问的缘由。
忽然提深城这么一茬,不禁让程岁宜想起当年和周容深认识,就是在深城,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当年他来深城,大抵根本不是为了别的,只是陪着乔雨菲。
乔雨菲笑意温婉,眼底的戒备却未曾全然消散,目光依旧淡淡落在她身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豪门太太最懂拿捏分寸,不刨根问底、不肆意八卦,只提前把潜在的隐患隔绝在外。
……
程岁宜刚走到公交站台,倾盆大雨骤然落下。
南方六月,向来多雨。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路边,挡住了漫天风雨。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周容深清冷桀骜的眉眼。
他指尖夹着一支烟,动作慢条斯理,烟雾朦胧了他的轮廓。
车子不熄火、也不离去,就这么静静停在路边,分明是特意等她。
熟悉的画面骤然翻涌,程岁宜不由得想他们刚认识那时候,就跟现在一样,他经常忽然出现截住她的去路,不管时间地点场合,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招摇过市。
她不上车,他就叼着烟,打着双闪,比谁有耐心谁沉得住气的样子。
结果都是她屈服,乖乖上车,他才作罢。
后来真正确认关系之后,对他是百依百顺,没有任何小脾气。
她那时候年纪小,以为谈恋爱是这样的,她乖一点,顺从点,他就会多喜欢自己一点,就能和他在一起久一些。
可惜,他们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分崩离析。
无非是早晚的结局而已。
僵持数秒,雨势愈发汹涌,程岁宜心底万般挣扎,最终还是迈步上前,拉开车门。
车门合上的瞬间,狭小密闭的车厢内,一股熟悉的木制冷调席卷而来,像他的气质,独特、暗黑、小众。
车子缓缓启动。
周容深掐灭指间的烟,侧过头,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滚烫的压迫感,“送你到哪?”
程岁宜说:“送我到最近的地铁口就行了,谢谢。”
周容深开着车,过了好一会儿,打破车里的沉默,说:“雨下这么大,不让谭宗铭来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