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你这样,会不会好受一点?”
“走吧……走吧……别再回来了,我求求你……”
深宫的一处庭院,杂草丛生,罕见人迹。只有痴狂的低喃声接连不断的穿出。
金绸玉锻,红木床上静躺着的少女面容姣好,双目紧闭,仿佛是静静的睡着了。有一黑色金纹袍的清秀男子,却俯在她身旁压抑的啜泣。
玉佩来回晃动,在深宫中发出清脆声响。
“铛……铛……”
他猛然抬头,阳光穿过萧条的院子照进他的眼睛,眼眶发红。
“时辰到了啊……”他摇摇晃晃起身,一步一步,哼着歌,发丝凌乱,“南宫墙,伤心地,可怜谁家……女儿失了智……”
他熟悉每一条道路,更知道去往南墙的宫路是哪一条。
可真是稀奇,昔日里随处可见的太监宫女,今儿个倒一个也没看见。
街道小巷,有孩童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吟唱着歌谣,:“可怜谁家女儿失了智……阿姊不舍弟归去,黄泉好无伴相依……”
风筝在孩子手中脱落,飞向远处的天空。
“若有来世,不要生在皇家了……”
太冷了,太冷了。
一个月前。
长安,皇城。
夜半三更,无人的宫道,有一内监提灯快步前行,从冷宫直奔皇宫中心。
仔细一看,后面还跟着一着素衫的少女。
大殿空旷,腊月冬寒,百丈高的帷幔随风四起,遮住前方的视线。
少女衣着单薄,却顾不得寒冷,双手一直紧紧攥着。
这是她第一次到内殿来。
宽敞干净的大殿,有数十几根龙柱直通房梁,雕刻精美,栩栩如生。锃亮光滑的地砖,甚至能映出完整的人影。帷幔纯白如纱,材质比她身上的衣裳还好。
凉风穿过,她瑟缩了一下,内心满是无所适从的茫然。
“走快些!”内监扯着嗓子催促,眉目间全是不耐。
她加急脚步,低着头,只管跟着内监走。
大殿之上坐着一中年男子,压迫感十足。
少女扑通一声跪倒在面前。
“拜见陛下。”
清脆的声音响起,得到的却是寂静无声的回应。
她不敢抬头,就这样一直紧紧贴地跪着。
内监早已隐去,此刻,只有她,和龙椅上的男人。
因着紧张,背后的汗水黏着衣料,寒风也吹散不去。
“你叫真儿?”
良久,她听见男人开口。
“回陛下,正是。”
她学着大人的模样回答,脑海里拼命搜刮母妃生前的教导。
“今年多大了?”他又问。
“回陛下,刚过及笄礼。”
男人愣了半响,犹豫的说:“原来才这么大啊...”
她自出生就在冷宫里,只知道上面的人,是她的父皇。
她未曾见过面的父皇。
“可惜了。”
叹声悠长,她壮着胆抬头,就这月光,方才看清男人的脸。
是和母妃留给她的画像里,一模一样的脸。
她是怎么想的呢?
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是没有价值的,所以从小,她谨言慎行,将自己活成空气一般。
母妃跟她说,在深宫里,出头的人,总是活的时间短。
但她现在想说,自己唯唯诺诺十五年,活的时间也挺短。
宫人端来了艳红的华服,还有金钗玉镯,看起来款式都老气极了。
可能是宫里哪位娘娘淘汰下来的。
她笨拙着套上,在宫人们鄙夷的目光中,从不属于她的宫殿迈出。
那天男人告诉她,现在国运不好,皇权不稳,朝廷提议一位公主献祭。
而她八字最不好,又没有母妃,综合来看,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自己也这样觉得。
可是,她唯一担心的,是要怎么跟他说呢?
她这世上唯一牵挂的人,她最疼爱的弟弟。
父皇说,他是被逼无奈,只能将他们分开,朝中势力复杂,没想到最后,他也只能保全一个。
“真儿,就算父皇对不起你,你等等父皇,下去给你母妃道歉。”
他讲和母妃的相遇,讲他们如何相爱,到最后,只留下满脸抱歉。
男人苍老的模样是留给她的最后一面。
她想了想,跪在地上,认真提了最后一个要求。
“还请父皇...不要告诉沈朗这个消息。”
他刚被皇后代养,饱腹经纶,是治国的栋梁之才。
所以求求你,别告诉他。
她想。
华丽的宫殿内,十几个宦官分立两侧,垂头沉默。
她妆容完好,静静的端坐在大红被褥中,看着内监托着白玉盘一点点靠近。将酒杯透过珠帘,送到她身边。
斟了一杯,她尽数吞下,烈酒下肚,烧的喉咙发痛。
酒杯从手中她脱落,清脆作响,打着滚儿的远离她,随之的几滴泪落在衣袖上,倒不值得一提。
毒药很快在胃里开始发挥作用,那是撕心裂肺的疼,真疼啊……疼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她强撑着坐起,看着地下整齐跪了一地啜泣的宫人,觉得讽刺至极。
脚腕上的宫铃摇摆作响,终于,一口鲜血吐在前襟上。
怎么不恨呢?
“阿朗……活,活着……”再多的话,也透不出这高高的宫墙了。
对不起,阿姐先走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