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虔伯就看着她表演痛心疾首的样子。
“……准确来说,还是王爷,也就是你父亲,向我传达了这个意思,我就本着顺水推舟,多行一善……”
“宁采惜!”
沈虔伯这次是真的发怒了。
”小爷的婚事还用不到你操心。“
宁采惜和沈虔伯的渊源,其实说起来也很复杂,按年龄来说,沈虔伯比宁采惜还小两岁。
与宁采惜的体弱不同,沈虔伯则是生来残疾,双腿无法直立行走。因为是王爷的老来得子,生母又因难产去世。老王爷怕朝堂斗争波及到小儿子身上,便将小虔伯送到了尚书府上寄养。
在宁采惜的记忆里,沈虔伯不爱出院子,更不爱见生人,虽然双腿残废,却向往征战沙场。每逢府里请了武生表演,他才会打开紧锁的远门,隔着众人遥遥相望台上的红缨枪。小时候,宁采惜不喜欢他身上的阴郁感。他们俩虽同是身子骨差,性格却是截然相反。
她问小虔伯,为什么不爱说话,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呆着。
小虔伯只是斜睨了她一眼,没打算搭理她。
碍不住少女一直撒泼打滚。
他没好气的说:“因为这不是我家,这里再好,也不是我家。”
“可是你从出生后就在这里长大,这里就是你家。“宁采惜不解的眨着眼睛。
小沈虔伯无语凝噎,跟这小孩说了也是白说。
他羡慕每回下朝,宁采惜总能得到宁父的礼物,冬天或许是热腾腾的糖炒栗子,或许是一串糖葫芦。夏天不出意外是莲子粥,又或是冰水果。
他羡慕蔡氏按季节给宁采惜绣不同的衣裳和鞋,打雷时还会抱着她睡觉。
而他什么都没有。
可是。
“你不喜欢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宁采惜露出费解的表情,看着沈虔伯认真的脸,然后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
爆竹声,叫卖声,拜年声。
大兴朝在此刻热闹起来。
长安城的雪一直在下,压了几丈高。
五岁的宁采惜由奶娘牵着,在梅花树下捡碎花瓣,虽然有好多都混进了泥土里。
她看不清周围的一切,手指冻的发红,奶娘在远处好像在跟别的宫女聊天,她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有人走到了宁采惜旁边,对她说了什么,可是她听不懂,只看到他怀里抱了一个小娃娃,金绸玉缎包裹着。
后来她被领到了大殿上,好多人啊,热的她醒了。
醒了。
喉咙发干,宁采惜坐起身,满身的疲倦。
釉喜听见动静进来,给她倒了杯水,摸了摸宁采惜额头,全是汗,将暖炉调小了些火候。
“又做梦了?”釉喜担忧的问。
每天深更半夜,才是宁采惜的劫难。
即使是没有病痛缠身的近些年,她也入睡极难,梦中总是零零碎碎出现些没有的东西和场景,明明清楚自己没睡着,却也醒不来。
母亲说,是着了阴凉,鬼压床罢。
时至今日,倒也能和平共处了。
宁采惜笑了笑:“这回倒也不同,梦见了沈虔伯小时候,可惜没看清长什么样,不然我肯定要嘲笑他弱不禁风。”
白天沈虔伯确实狐假虎威了一番,虽然最后宁采惜以釉喜的拿手好菜为赔罪,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小姐你可莫要再取闹小世子了,这旁人都说,小世子温润如玉,与世无争,可只有您总是拿东西逗他,回回气的他脸黑。”
釉喜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从小,宁采惜便爱与沈虔伯玩闹,丝毫没把他的腿疾当成事。
“我总是觉得,我们俩很像,有点同病相怜,,,,,,而且他是我身边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了。”
釉喜听到这儿笑了:“小姐哪里的话,怎么会像呢?大人和夫人宠您那是全大兴朝都找不出来一个的,小世子虽然身份尊贵,说到底,却还是早早没了生母,寄人篱下罢了。”
宁采惜看着釉喜,摸着她的手,安慰她:“话虽是如此。我知晓爹娘最疼我了,明早还要早起,去给母亲请安。”
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尚书大人的独女宁采惜,是最宝贵的女子,若不是因为大兴朝皇室如今连公主都没有,怕是也要拿出来好好比较。曾有达官贵人一掷千金设下酒席,只为一睹芳容。
可能因为过犹不及,上天才给了宁采惜一个羸弱的身子。
第二天一早,梳洗完毕,宁采惜挑了身粉嫩的常服,便领着釉喜直奔主院。
蔡氏本坐在软榻上交代嬷嬷们过年的采办事项,见女儿来了,便合了账本,欢喜的招呼她坐下。
“这都是些新进的糕点,我女这两天辛苦了,快尝尝看。”
宁采惜将面纱摘下,拿起糕点浅尝几口,一抬头看到了蔡氏期待的表情。
“厨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宁采惜笑着点头。
蔡氏放下心来,身子往后仰了仰,随口打趣道。
上次你嫌那荔枝酥太腻,这次特意差人寻了新的厨子。”
她拿出碎银放到婢女手里,让她下去打赏给新厨子。
“再过月余,便是你的生辰,切不可大意,只有安安稳稳的过去了,以后才能好好的。”
宁采惜点头。
“母亲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一生,便知足了。尚书府家大业大,保你一个还是足够的。”
母亲放心即可,我也无意凡尘俗世,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二十年,以后也会更加小心。
蔡氏拍她的手,嗔怪;”又胡说八道。”
暖炉里缓缓冒着香烟,蔡氏看着宁采惜咽了一整块酥饼,复又开口。
“你昨日见过小世子了,现如今,老王爷已经给他自立了府邸,往后怕是难见了。”
十几年来,沈虔伯也算是蔡氏手底下长大的孩子,又因着无母,便多了几分可怜。
只是政事复杂,没人说的准,这微弱的情感在大局下便显得不值得一提。
微抿了口清茶,蔡氏向其他人递了个眼神。贴身丫头福翠心领神会,领着一众嬷嬷先行退下了。
捻了捻手上的佛珠,蔡氏思量许久,状似不经意的开口。
“这朝堂上的事,本不该我们女人插手,只是,这过去的情谊,以后怕是难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