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没有赢家

我们两个各怀心事坐在这里。

顾维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他一连说了几句,不像以往的简洁利索。

几乎有两分钟,我都是静静地听着他一个人在这里唱独角戏。他的每一句话都蔓延在我们两个人之间,而后带出一片诡异的气氛。

他摩挲着握在手中的玻璃杯,像是在抚摸一个珍贵的艺术品,微微垂眸,缓缓道来。

我看着他嘴唇微动,却依旧不解他现在所说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平心而论,我不是一个成功人士。无论从女人的哪个角度来讲,我都是失败的。我的爱情不成功,自然没有幸福的家庭;我的事业一直不愠不火,足以养活自己,但是也仅够养活自己。

何谈“赢得利索”,如果一定要我来形容,我会往脸上贴金,说自己这叫“虽败犹荣”。

而实际上,败是败了,却与荣沾不上一点关系。

“人老了,自然会觉得以前的好。”我同样慢悠悠地,对他说道。。

我们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他的面前放着一杯酒,而我的面前则是许多杯,距离不算远,也谈不上近。听到我这样说的顾维收回视线,目光挪到我的脸上,挑眉问:“你老了还是我老了。”

都说女人介意年龄,而有的男人比女人还介意年龄。

你瞧,一个问句,都被他说得像一句肯定句,这就是他独有的本事了。也许是酒的魔力,我也丢掉了约束,好笑地说:“我老了。”

与那些朝气蓬勃的女人比,我确实老了。

他淡定地审视着我没有化妆的五官。我十分清楚没有化妆的女人会是一种怎样的模样,越是年龄大了,越是要靠化妆来留住自己的美貌。

顾维却在此刻摇摇头,“你还年轻。”

我话没多说,只是喝酒。他又补充说:“实话。”

这回,我就不知道他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了。他一向可以将真话说得像假话,也可以将假话说得像真话。我笑笑说:“那还真是谢谢顾先生了。”毕竟谁都喜欢听别人说自己年轻,庸俗如我,自然也逃不过这个怪圈。

“程暮。”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睛里清明,看不出来醉意。

我说:“嗯?”

“我之前与你说过的,你还记得吗?”

我摇摇头。我们交情浅薄,但是彼此说过的话却不少。那么多的句子,我哪里知道他说得是那一句。

他出声提醒我。那句话再从他口里说出来时,大概他自己也觉得怪异,于是哑然失笑。

我沮丧地想,这位先生果然是生活无趣,无论怎样爱慕虚荣的女人,也不会喜欢听到有人说他可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这一类的句子。这就像男人追女人,告白时列举了一堆女人的缺点,然后说我仍旧爱你。

除非女人是爱情小说看多了,不然谁会感动。哪怕女人现实,你也不能在求爱的时候用这种现实的句子。

毕竟再现实的女人,在遭遇爱情时,也是希望沉浸在幻想里。

矛盾,又傻的现实。

他好整以暇地说:“你现在是单身,我现在也是单身。你爱慕虚荣,我可以满足你的虚荣,为何不在一起试试。”

似乎是很有道理。两个单身男女凑在一起,也不是什么令人诧异的事情。现代人容易孤单,容易寂寞,所以挂着爱情的名义去过夜的事情比比皆是。

我莞尔,“你这是临时起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听了这句话,怔了几秒,“说不定是蓄谋已久?”他反问我说。

我承认,玩文字游戏我不是顾维的对手,于是举起酒杯朝他示意,他了然地探身,玻璃杯之间发出一声清脆地响声。

说到底,这一回赢的人依旧不是我。顾维才是那个赢得干净利索,不留痕迹的人。我戴着墨镜与口罩,坐在机场大厅里。虽然酒量不错,但是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Cora陪在我旁边,他自然是会陪我过去,他裹得像个狗熊,穿着厚重的外套。我也差不多,给自己包裹成一个粽子。

他说:“程暮,你今天心情不错。”

“有吗?”我低着头玩着手机里的游戏,“我头疼的要死,哪里心情好。”

Cora一大早就来到我的公寓,自然就知道了我昨晚喝酒的事情。我也没有掩饰,坦白地告诉他我昨天陪着顾维的事情,他啧啧了两声,不发表意见,只是逼着我当着他的面,又一次做了一个纯粹的素食主义者。

Cora翻翻眼睛,他一向不主张艺人在非应酬场合喝酒。这回他没骂我,已经算是好的了。

我的一些小习惯,或许可以瞒过爸妈,但是不容易瞒过Cora。

“你今天没化妆。”他说道。

没化妆有什么奇怪的,我咂嘴回他。

他怪异地看了我一眼,“你与陈许恋爱的时候,也总是忘记化妆。然后就用口罩与墨镜欲盖弥彰。”

“哦,是吗,以前我都没注意过。”

与其像是顾维说的蓄谋已久,我更愿意相信他是临时起意。虽然他送我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祝你明天顺利”,但是这句话可以有各种意义的解读,换做是任何一个有过交情的人来说,都不会显得突兀。

“你在等谁的消息?”Cora的眼睛很毒,他办完登记手续回来之后,发现我还在玩着手机上的游戏,递给我热饮的同时问道。

我说:“无聊,打发时间。”

“得了吧,你很少用手机。”他一句话将我的借口打回原形。

我干脆闷声喝着饮料,不再言语。

直到空姐温柔甜美的声音提示关闭手机的时候,我才终于确定,他不过是临时起意。于是我关掉手机,对Cora说我先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

对于K市,我并不陌生,也来过好几次了。最近的一次,就是去年的十一月。我捧着机场里买的饮料,坐在大巴上,没有名气的演员待遇就是这样。我与Cora抱怨说,现在的剧组反人类,一定要在冬天拍戏。

他斜眼看我,“有片酬就行。”

我立马闭嘴。

到了剧组已经接近六点,互相熟悉了一下,得知最重要的主演还没有到。我在去酒店的路上与Cora说,主演就是大牌。谁知他看了我一眼,幽幽地说:“程暮,你现在勉强也是主演。”

可能会被观众当街扔鸡蛋的主演,也没错。我默不作声地上了电梯间,Cora与我说他在这陪我两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就要赶回Q市。

我说没事。

他白了我一眼,说搞好关系才是最重要。

我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他才终于放行。

回到房间我第一件事就是踹掉脚上的高跟鞋,趴在床上。坐飞机让人不舒服,坐巴士同样不舒服。我抱着枕头好一会儿才懒懒地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做演员是个挺孤单的工作。热闹的时候,一堆人围在一起,虽然谈不上至交,但是狐朋狗友总是可以算得上。现在谁还讲究心灵朋友啊,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就足够了。

再一转眼,就各奔东西。完全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怀念的记忆。

尤其是一个人住在酒店里,这种感觉就更为凸显。

我蹲在地上,将行李箱里的衣物一件件地搬运到床上,又一件件地挂在衣柜里。等收拾完,早就过了饭点,用房间里的电话给Cora打了过去,除了家里与爸妈的电话之后,他的号码俨然成为我记得最熟的。

我问他吃了没。

他避而不答,而是一针见血:“你刚才没去餐厅。”

我只好说是。我甚至可以听见他敲击键盘的声音,他说:“我现在手里有些事情,酒店餐厅晚上也不休息。”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程暮你自己去餐厅。

我大概是混的最惨的艺人了。

听说有些女艺人为了保持身材,只吃阳城炒饭里的虾仁,可是我显然不是这一类,没有Cora的监督,我心想好久放纵一次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一个人坐在餐厅的角落里,而等待的过程显然是最漫长的,我这时才想起从飞机上开始就处于关机状态的手机。开机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会有人联系我,大多数情况下,除了Cora,就只有爸妈会通过这个号码联系我。

“到了么。”下午五点多时的短信。

“到了的话,回信。”相隔不久。

接下来的意思都差不多,平均每个小时,都有两条来自于顾维的短信。

别说惊喜,惊吓倒是十足。我差点连服务生刚刚端上来的饮料都差一点碰洒。我回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都有些颤巍巍地,因为这些短信总是让我联想到以前与陈许在一起时,我们腻歪在一起,有事没事就发短信聊天。那时我还抱怨,我这个月的话费大概又是一个可怕的数字。陈许就笑着摩挲着他光滑干净的下巴,“那以后我们网上聊?”

我忙摇头。

我一直喜欢用短信与人聊天。与电话不同,在等待的时间里,既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但是越来越少有人与我用短信聊天了,Cora是直白地用电话联系,爸妈说想听我的声音,在陈许结婚之后,我就更没有可以发短信的人了。

我低下头,飞快地回复了两个字。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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