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十分诡异。
饭后,杨小北十分勤快地收拾碗筷,抱回厨房洗刷。看着他低眉顺眼任劳任怨的样子,杨小乔的内心深处没来由地软了一软,但还是默默地掏出了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姐,你跟姐夫赶了大半天的路,肯定累坏了,房间里的床单被套我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去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招呼我哈!”
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天真纯净的笑容,言行举止之间满是讨好,心里一时有些发堵,仍道:“你没必要常来我这里跑,我记得我之前就对你说过,这里是我的家,我想,我有权利不欢迎我不喜欢的人。车我已经叫好了,你一会儿就走吧。”
杨小北的两手泡沫顿在半空,张了张口:“姐……”
杨小乔毫不客气地打断道:“别喊我姐,我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有什么兄弟姐妹。从前外婆还在,她老人家心软,喜欢孩子,为能让她顺心,我默认了你的常来常往。但现在,外婆不在了,蔡阳和林恒以后也不会再来,所以,你没有必要非要来我跟前受奚落,你知道的,我不会像他们那样对你宽容。”
说罢转身就走,却听见杨小北弱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是爸爸让我过来的,他说你身边的人都不在了,担心……”
杨小乔的步子一顿,双拳缓缓握住,一字一顿道:“我没有爸爸。”
一直回到卧室,杨小乔紧绷的情绪还无法缓解。秦于骁见她脸色不好,倒了杯水递给她,默了一刻,道:“或许,你可以转换一下思路。”
精明如他,怎会不知她在为何事烦忧?那个叫“杨小北”的少年,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杨小乔从未跟他说起过自己的家事,只记得大学里有一回她生日,喝得多了些,扯着他断断续续说了好些事情,他也是从那时起才知道,整天没心没肺疯疯癫癫的杨小乔,并不如别人以为的那么幸福。
她是个单亲孩子,七八岁时父母离异,父亲很快重组家庭,还有了个儿子,而她跟着母亲搬回外祖家里,从小在没有父爱的环境里长大。
越是表面上张牙舞爪的人,心里越是敏感脆弱,自尊心还强的要死。酒醒后的第二天,杨小乔把酒后之言忘得一干二净,继续活得横行霸道。秦于骁不挑破她的心事,却无意中对她耐心了许多,倒令她疑惑了:“秦于骁,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良心发现要做个好人?”
她不知道,他哪里是吃错药?他只是心疼自己的女孩,想对她再好一点而已。
此时,听了秦于骁的话,杨小乔抬眼看他一眼,不知怎么的,蓦地爆发了:“连你都在指责我?你知不知道,别人可以劝我宽容大度些,对过去的事既往不咎,像个傻子一样去跟他们一家人上演亲人情深的戏码,因为他们是外人,他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妈妈这多么年的辛苦……但是,只有你不可以这么说我,你只能无条件站在我这边,因为你是我最亲的人!”
听着她的控诉,秦于骁手指微蜷,眼底掠过一丝疼惜:“小乔……”
“你别碰我!”杨小乔躲开他伸向自己的手,“你知不知道没有父亲的童年有多黑暗?我被同学背地里嘲笑没有爸爸时有多难过,面对命题作文《我的爸爸》交白卷被当众批评时有多难堪,妈妈自离婚后就固执地一个人,她心里怎能不苦呢?只是再也没有勇气开始新生活了,那个人,他毁了我,毁了妈妈,他有什么资格做我的父亲?他的孩子又有什么资格来打扰我?”
她在此刻全然没有形象地痛哭流涕。这么多年来,她在妈妈的庇护下长大,从来懂事,外公外婆又将她宠得不知人间疾苦,忽略掉原生家庭的那一角不完美,她其实是个快乐无忧的小公主。
但是,随着妈妈、外公和外婆的相继离世,她的城堡就慢慢地倒塌了。保护壳一旦破坏,她从此孑然一人,孤独和无措像个巨大的黑洞,将她紧紧包裹。而现在,就连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人都不能体谅她的痛苦,如何让她不失控?
秦于骁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紧紧扣在怀里:“小乔,你冷静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