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着最后一班地铁到家，路过岗亭时被保安叫住：“杨小姐吧？有你的快递！”
是一副长长的卷轴，被报纸层层叠叠地包裹得厚厚的，杨小乔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上好的紫檀木轴杆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尘，她拿湿巾小心地擦拭干净。纵然时隔多年，仍残余着一股沁人的墨香，上面泼墨绘着的白雪红梅鲜明惹眼，甚是好看，右下角鲜红的印章上，清晰呈现着篆书字体的作者姓名。
外公珍藏的这幅墨宝一直被锁在昏暗的书房里，如今有机会重见天日，若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也不会怪罪她吧。杨小乔将它收起放在锦盒里，手机聒噪地响了起来，一接通就看到蔡阳敷着竹炭面膜的脸，张牙舞爪地嚷着：“美人儿，收到寡人的快递了吗？”
杨小乔噗嗤笑出声：“臣妾已收到，多谢大王！”
蔡阳哈哈大笑，全然忘记自己脸上还贴着面膜，赶在面膜掉下来之前立刻止住笑，把那皱巴巴的一团又糊在脸上。
“我跟你说哦，我可是生生找了一个上午才找到，你家那个书房又破又乱，里面还都是宝贝，我又不敢乱动，要是随便碰坏了哪个，我可赔不起！唉，早知道帮你保管钥匙是个坑，我才不接这个任务呢！”蔡阳忿忿地控诉着杨小乔的“甩锅”，黑面膜又皱成一团，索性拿下来扔了。
杨小乔笑着揶揄她：“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哭着喊着非要进我家书房，还说在里面住一辈子也心甘情愿呢！”
“我那不是为了写论文嘛！齐教授是现成的活文献，我当然不能放过了！”蔡阳倒是理直气壮。
杨小乔的外公是文史专业的大学教授，当初蔡阳备受博士论文的折磨时，三天两头就往齐家的书房跑，对来自专家的每一点指导都如获至宝，恨不能写出个《齐教授语录》来。
蔡阳与她是自小的好友，玩笑打闹惯了，自然不是真的不想替她保管老家的钥匙，二人闲聊了几句，蔡阳问她：“你要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还有，你还回苏州吗？什么时候回来？”
一叠声地问，问得杨小乔有点不知该怎么回答，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应该是找到了吧。”
“什么叫应该是？！”蔡阳笑她，“听林恒说你入职的新公司很忙，你不是把脑袋忙傻了吧！”
她是遇到了那个一直存在于心里的人，但时隔五年的再逢，足以令一个人脱胎换骨，虽然他还是秦于骁，但好像一切都不同了，他们的生活背道而驰了那么久，各自的生活都已天翻地覆，如今又回归到那么近的距离，咫尺之间，日日可见，却好像再也不会有交集。
“喂，是网络卡了吗？你发什么呆？”蔡阳在那头把桌子敲得梆梆响，“我问你话呢杨小乔，你什么时候回来？”
杨小乔回过神，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蔡阳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叫不知道？你真是脑袋瓦特了，工作再忙也要爱惜一下自己的神经系统啊大小姐！”，把镜头对准一摞高高的本子，苦恼不已，“我这边还要批改作业呢，不跟你说了，你在燕京好好照顾自己，先撂了啊！”
蔡阳的大嗓门一消失，室内就显得尤其安静，多米不失时机地卖起了萌：“小乔的脑袋真的瓦特了吗？不要急，亲亲多米就好啦！”
杨小乔一乐，探过身果然亲了一下它，在它快乐的欢呼声里洗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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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熹微时，杨小乔站在了金薇薇位于延庆的别墅大门口。
从南五环到这里，隔了129公里，用时2小时零10分。凌晨5点前，天还未亮，她就开始摸黑动身了，一路打车来到这儿，已是7点整，天色微亮。大约是地势的缘故，这里环境真是好的令人赞不绝口，空气却很湿冷，裹着厚重的毛呢大衣，双手还是冰凉凉的。
门铃响了两秒便有人接了，管家浑厚的声音沙沙传来：“你好，哪位？”
“你好，我是智越科技于总的助理，我姓杨，前来拜访金总。”
“杨小姐，”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请问您有预约吗？”
杨小乔镇定道：“此行冒昧，还望见谅，麻烦通传一声，金总她会见我的。”
“不好意思杨小姐，没有预约恐怕……”管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恰此时金薇薇穿着睡袍经过前厅，随口问道，“什么事？”
管家捂住话筒，说：“是智越科技的杨小姐，没有预约就过来了，您看……”
金薇薇走过去，看到显示屏中的杨小乔，只觉得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管家适时提醒：“于总的助理，上周二来过。”
金薇薇美艳的面容平静的无一丝波动：“让她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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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香萦绕的茶室里，杨小乔席地而坐，双手接过金薇薇递来的茶，礼貌地表达歉意：“一大清早就来打扰金总，是我唐突了，还请金总不要见怪。”
金薇薇擎着竹镊子专心地洗杯，语调淡淡的：“如果杨小姐今天过来是为了新一代orise的项目，那么实属是浪费你我的时间了，我的意思已经跟于总表达的很清楚，那天杨小姐也在场，不会没听明白。”
秦于骁是个雷厉风行的职场精英，手腕刚决，为人冷锐，能让他带出来的人，绝对不是愚钝之人，至少不会做出背着上司私自联络客户妄图拿出成果邀功这种蠢事。她看一眼面前这个叫杨小乔的年轻女孩，干净清瘦的模样，眼睛明亮而沉静，倒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
“说吧，你来找我什么事？”茶香四溢的茶室里，金薇薇嗅着冲泡好的茶叶，表情淡淡的。
杨小乔微笑着说：“自然是于总派我过来的。不过不是工作上的事，而是纯属出于朋友间的来往，要送金总一样礼物。”说着，把包里的卷轴拿出来，摊在地板上徐徐展开。
金薇薇一见这副《白雪红梅图》，面上尽是掩不住的惊喜，起身过来细细看了一番，犹是不确认似的：“这是，齐立老先生的真迹？”
“当然，”杨小乔答得不卑不亢，“深知金总是风雅之人，热衷中华传统文化，尤其爱好收藏字画，我们于总得了这副《白雪红梅图》，肯定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您，真是一刻也等不及，催着我赶紧给您送来了。”
金薇薇沉浸在图景的美妙中，对她的话罔若未闻。右下角的红章是以篆书线条分明地刻着“齐立”二字，梅枝摇荡的空白处，题着一句小诗：“心在逍遥外，流霞枕雪云”。
“果真是齐老先生的墨宝。”金薇薇叹道，“齐老先生是业界为数不多的精工近景的书画家之一，我一直很敬重他。十多年前，我在一次展会上见过老先生一面，再听到他的消息时，已是病亡噩耗。”
杨小乔小心地将画轴卷起来，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顿然有些难过：“老先生不是争名逐利之人，一生深居简出，留下的画作也不多，难得有像金总这般真心欣赏的内行人。这副画送给金总，也算是明珠明投，要好过角落蒙尘，浪费它的价值了。”
“我哪是什么内行人？”金薇薇难得地笑了，“附庸风雅而已。人在商场闯荡，趋名趋利，心态难免浮躁，有这样一门爱好也算是换换心，给生活添点趣味，不会觉得太无聊。”说到这里似乎有所感怀，忽然问杨小乔，“从事AI这个行业，是杨小姐的兴趣所在吗？我见过的女孩子里，喜爱文艺类的比较多。”
杨小乔点头一笑：“在很多年以前，AI就是我的梦想了，我还想过毕业后自己创业，在AI领域闯出一片天地呢！只可惜造化弄人，毕业后我非但没有如愿做AI，还选了个跟它完全不相干的工作，而且一做就是五年。”
金薇薇饮了一口茶：“总归是兜兜转转又回归初心了，只要初心不改，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晚，不像我……”她笑意阑珊，忽然意识到许久没有同一个陌生人讲这么多与工作无关的私心话，便及时打住话头，转了话题，“替我谢谢于总，改日我亲自约他。”
杨小乔识趣地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搅了，谢谢金总的茶。”
走到茶室门口被金薇薇喊住，缓声道：“杨小姐，你是个聪明人，祝你工作顺利。”
杨小乔回首，只见她身穿雪白的丝绒睡袍，一头长长的乌发随意挽起，眼角的纹路添了一丝老态，但整个人是那么的高贵雍容，是那种经历过商海浮沉之后的淡定从容，杨小乔不禁有些伤感，就算如金薇薇这样的一个坐拥着庞大财富和高声望的女强人，也有不圆满的心愿吧，就藏在她刚才说了一半的话背后。
“谢谢，也祝金总一切顺心。”杨小乔报以礼貌的笑容，转身离开。